张家村万亩水田翻着滚滚热浪,一畦畦刚插稳的青秧被晒得垂叶低头,田埂黄泥滚烫灼脚。
村东老宅依旧人声鼎沸、围堵如墙。
数百村民弃田围观,男人清一色洗白起球的劳动布短褂、补丁长裤、赤脚沾泥;妇人蓝布包头、碎花旧衫、腰系油污围裙;老人佝偻拄杖、手摇破扇,一张张脸挂着戏谑冷漠、坐等血光,满心皆是看热闹的卑劣兴致。
张德明跨下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身简洁短衫被正午热风吹得猎猎作响。听完李翠英语速极快、的完整讲述——
家宅被砸、猪圈被屠、家财被抢、父兄被揍、婆媳互撕、全村冷眼、恶人劫掠猖狂无忌。
他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暴怒的狰狞,只有一片死寂冰封的寒。
眼底最后一丝对原生家庭的姑息、忍让、念旧、亲情,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自作自受。”
张德明嗓音低沉冰冷,不带半点情绪,字字如霜。
上辈子,他穷尽半生,早已看透这一家子奇葩至亲的无耻凉薄、自私贪婪。
父母偏心偏袒,数十年如一日,无休止从他身上刮肉放血、榨取价值,硬生生填大房无底洞般的窟窿。
大哥张德全懦弱无能、窝里横外怂包;大嫂王建梅贪私狡诈、满口谎言、只进不出。
他一次次出手兜底、一次次出钱填坑、一次次替全家背债受难。
可大房的窟窿,从来没有填平过半分,反倒越填越大、越忍越欺。
这一次,一千块天价彩礼,本是卖女填债的龌龊交易!
他连夜闯林家沟、拼死抢回女儿、撕破肮脏交易、扛下所有死仇。
到头来,他拼命护住的家人,藏钱瞒骗、冷眼旁观、内斗撕咬、丢人现眼。
本该抹平的祸事,被一家人的自私愚蠢彻底引爆,反倒让这群外乡恶徒白白劫走积蓄、占尽便宜、横行霸道。
心底积压两世的憋屈、隐忍、委屈、寒心,在此刻尽数化作彻骨冷意。
可笑!可悲!更可恨!
“秀英和孩子们还在休息?”
一瞬的漠然过后,张德明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眼底瞬间涌上极致温柔,唯独牵挂躲在别院的妻女安危。
“嗯,都睡得安稳。”李翠英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后怕,“昨天受了天大的惊吓,一夜惊魂,今早又听见老宅震天的打杀哭闹,吓得孩子们瑟瑟发抖。亏得你凌晨天不亮就把她们转移过来藏好,不然今天后果不堪设想。”
张德明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院内,眼神恳切郑重:“翠英嫂子,麻烦你和三嫂子多费心,好好安抚秀英和孩子。”
“待会儿你们帮我开导一句,今日之事,我实属无奈。”
李翠英闻言猛地后退半步,睁大眼睛看着他,满脸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心惊:“你?无奈之举?你还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张德明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苦笑:“为了以绝后患,为了护妻儿一世安稳,为了彻底根除这窝豺狼的祸根,我不得不做。”
“你……”李翠英怔怔看着他沉稳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慌,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