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且蒙着浓重墨色,乡间薄雾沉沉,露水打湿土路野草,整个张家村还深陷沉睡之中。
张德松一家早已全员起身,屋内灯火摇曳,一家人动作麻利,手脚干脆利落。八十年代农户养家不易,一头三百斤的大肥猪,是全家大半年的心血寄托,更是翻身创收的唯一指望,半点不敢耽搁。
张德松喊上家中儿子儿媳,齐心协力捆猪固定,粗麻绳牢牢束住猪身,稳稳架在加重自行车的货架上。车身被沉甸甸的肥猪压得微微下沉,两人一左一右扶住车,弓着身子,顶着微凉晨露,推着车子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农机站屠宰场稳步赶去。
按照屠宰场既定规矩,张德明每日清晨五点到场统筹调度,可合伙的王明远向来每日凌晨两点便提前到场,全权安排杀猪、褪毛、分解全套工序,从无疏漏。
一路颠簸赶路,张德松父子顺利抵达屠宰场。
站在空旷冷清的场内,想起昨夜和张德明敲定的口头约定,再联想到两家同族的旧怨,张德松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又慌又虚。
他咬了咬牙,满脸肉痛地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五张崭新的十元纸币,捏得指尖发紧。
五十块钱!
放在1985年,相当于正式工一个月的高工资,寻常农户埋头苦干数月都未必能挣到,这笔屠宰成本,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德明,这是说好的五十块屠宰费!”
张德松双手递过钱,脸色紧绷,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拘谨,身旁儿子也瞬间攥紧手心,满脸紧张,大气不敢喘。
父子俩心里都藏着最深的顾虑。
如今的张德明早已今非昔比,不仅手握合规屠宰生意,还和乡里朱公安交情深厚。昨天林家沟一事,张德明借力造势,帮派出所破了宗族纠纷乱象,朱公安妥妥立了大功,仕途大概率还要再往上挪一挪。
手握人脉、掌控渠道、彻底翻身的张德明,若是此刻翻脸坐地起价、临时加价,他们父子俩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根本毫无反驳之力,只能任人拿捏。
就在父子俩心神慌乱、手足无措之际,一旁的张德明微微皱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当即开口纠正,语气郑重坦荡,不带半分功利算计。
“松哥,你搞错了。”
他转头看向刚从后场走出的王明远,高声叮嘱:“王哥,你来跟松哥讲清楚咱们屠宰场的收费标准,别让我松哥误会。”
话音落下,一道带着凛冽匪气的身影大步踏出。
王明远浑身气场凌厉,常年混迹黑白边界、和乡政府打游击战练出的煞气扑面而来,眉眼锐利、身姿挺拔,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一看就不是寻常老实农户。
“多大点事!”
王明远大手一挥,气场十足,径直接过张德松手里的五十块钱。
张德松父子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心凉半截,暗道果然要被坐地加价,脸色瞬间煞白。
可下一秒,只见王明远指尖飞快翻动,利落抽出三张十元纸币,反手重重拍回张德松掌心,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拖沓。
突如其来的反转,让张德松父子彻底懵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半天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