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斜,毒辣的暑气依旧笼罩整座张家村。
农村午后静得发闷,家家户户土坯房炊烟散尽,晒谷场空荡荡的,黄土路面被暴晒得发白开裂,田埂野草被烤得打卷,只有聒噪不休的蝉鸣死死钉在空气里,烘托出独属于八十年代乡村的慵懒与燥热。
张德明蹬车赶回自家小院时,早已过了正午饭点。
院墙低矮整齐,院内扫得干干净净,柴垛码放得方方正正,屋门口晾着三件洗得崭新的碎花裙子、干净粗布裤子,是三个女儿上学穿的衣裳。
自打一家人彻底冰释前嫌、摒弃过往隔阂,家里再也没有往日的争吵冷战、鸡飞狗跳,处处透着踏实安稳、温馨和睦的烟火气。
推开木门走进屋内,一股温热的饭香扑面而来。
秦秀英哪怕每日操劳不休、接送孩子、打理家务、心疼丈夫奔波劳碌,依旧雷打不动给他留着热饭热菜。土灶余温未散,一碗温热的米饭、一碟清炒青菜、半碗咸菜,整整齐齐温在灶台热水里,半点没凉。
这份默默的温柔体贴,是张德明重生之后,最安稳、最踏实的归宿。
如今夫妻同心、阖家安宁,三个女儿乖巧懂事,再也没有从前家人猜忌、极品刁难、骨肉疏离的寒心日子,苦尽甘来,岁月安然。
张德明端起碗筷,连日奔波焦虑、被万元死局压顶的烦躁,被这一碗家常热饭瞬间抚平大半。他今天早起进城送猪肉、探查门路,身心俱疲,当下也不讲究细嚼慢咽,大口大口狼吞虎咽,片刻就将饭菜一扫而空。
屋里空荡荡的,不见妻儿身影。
张德明心里清楚,秦秀英定然是送三个闺女上学去了。
自从上次惊魂一幕——大女儿张东英在上学半路,被林家沟三个光棍拦路绑架掳走,险些酿成终身大祸之后,秦秀英彻底落下心病。
往日温柔内敛、性子绵软的她,自此日日绷紧神经,风雨无阻、晨昏不误,每日亲自往返接送三个女儿上学放学。
八十年代乡村治安松散、闲杂人多、流氓光棍横行,村里风气混杂,邻里人心难测。一个妇人日日牵着三个瘦小闺女往返村道,成了张家村一道人人看在眼里的独特风景。
旁人只知羡慕她儿女乖巧、家庭安稳,只有张德明深知,妻子这份执着守护背后,藏着多少后怕、多少隐忍、多少母爱如山。
吃饱喝足,浑身疲乏涌来。
张德明脱去外衣,躺在自家干净整洁的木板床上,本想趁着午后清静眯一会儿、养精蓄锐,好好梳理破解钱勇万元死局的门路。
可闭眼之后,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村口付小红拦路逼约、撩火勾人的野性身影。
那饱满身姿、泼辣杏眼、步步紧逼的强势姿态、句句勾人的暧昧言语,还有指尖擦过掌心的酥麻触感,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回荡,搅得他心猿意马、心神不宁,根本无法静心休憩。
家里是温柔贤惠、安稳和睦的人间烟火,路边是野性勾人、步步缠人的桃花劫难,一正一邪、一稳一险,极致拉扯,扰得人心神大乱。
实在睡不着,张德明索性翻身而起。
眼下距离天黑尚早,与其在家胡思乱想、心神不宁,不如出门转转。他随手背上竹制巴娄,这是八五年乡下农人最常用的捕鱼工具,竹篾手工编织,轻便结实,家家户户必备。
趁着午后暑热,去田间地头碰碰运气,摸几条野生黄鳝、泥鳅,一来散心解压,二来如今城里酒楼高价收顶级大货,多攒一条,就多一份翻盘资本,多一分凑齐万元巨款的希望。
走出家门,沿着蜿蜒田埂一路慢行。
水田大半缺水见底,只剩浅浅淤泥,热气蒸腾而上,满眼都是枯绿杂草、干裂田土,典型的盛夏酷暑光景。
刚绕过二道田埂,前方淤泥水田中的一幕闹剧,瞬间映入眼帘。
水田中央,两道浑身糊满黑泥、看不清眉眼的身影,正弯腰扒泥、疯狂摸索,满头满脸全是淤泥,只剩两颗黑漆漆的脑袋在烈日下晃动,狼狈至极。
张德明抬眼一扫,瞬间认出两人身份。
张东华、张东贵两兄弟!
他心头暗自失笑。
这两兄弟平日里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农活不愿干、苦力不愿出,这么大的太阳摸鱼捉虾混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