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的目光钉在那只抽屉上,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抽屉半开着,粗瓷大碗露出半截碗沿,。张东来嘴里还嚼着一块,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俩核桃,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眼睛瞪得溜圆,手还死死护着抽屉沿,那架势跟护食的狗一模一样。
“大白米饭比肉还要好吃!”
张东萍她盯着那张东来吃牛肉,小喉结上下滚了滚,把那嘴角的米舔进嘴里,低下头继续扒她的白干饭。
张东兰九岁,比妹妹懂事早,她看了一眼张德明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张东来,同样一声不吭。
张德明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胸口那股火地一下烧穿了天灵盖。
他没说话,乡下汉子,发火不靠嘴,当年收拾前妻就是靠手。
张德明往前跨了一步。张东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嘴里那块牛肉嚼也不是咽也不是,鼓着腮帮子含糊道:爹……你、你干啥啊?
干啥?
张德明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坨子砸进热油锅里,我问你,这肉哪来的?
张东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油嘴一抹,反倒理直气壮起来:啥哪来的?中午剩下给我留的啊!怎么啦?
中午剩下的?
张德明冷笑一声,我自己一家人都没有吃痛快,你跟我说剩下的?
张东来被问得一噎,随即梗着脖子嚷嚷:我是老张家的种,吃块肉怎么了?爹你至于吗?不就几块肉,看你那小气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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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家的种?
张德明一步逼近,居高临下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还这么横。我三个闺女穿补丁衣裤,你身上穿的确良衬衫?
张东来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
八五年,的确良是稀罕货,城里人都未必人人穿得上。这件衬衫是上个月张德明找镇上裁缝做的,花了他不少钱。张东来当时拿着衬衫,笑得嘴都合不拢,一口一个爹对我最好。
这会儿他被问住了,脸涨成猪肝色,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是你自愿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
对,我自愿的。
张德明点点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可那双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我自愿把肉给你吃,自愿给你做衣裳,自愿把你养到成家立业。可我没自愿让你把肉藏在抽屉里,让我三个闺女眼巴巴看着你吃独食!
最后一句话,张德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堂屋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张东来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他长这么大,张德明从没跟他红过脸,更别说吼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