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这年代的农村女人，一辈子依附丈夫活着，信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生荣辱祸福，全都系在夫君身上。丈夫立此绝命毒誓，在她看来，比打骂吵架、受委屈吃亏还要可怕万倍。

哪怕自己受再多委屈、吃再多苦头，她也绝不愿看着丈夫赌上性命、赌上天道运势。

张德明感受着唇上柔软温热的掌心，看着女人满眼慌乱、不惜阻拦毒誓的模样，心底的酸涩与感动汹涌翻腾，几乎要溢出来。

他一遍遍扪心自问，上辈子的自己，到底是何等糊涂、何等混账、何等狼心狗肺！

对着这般温柔贤惠、勤俭顾家、体贴包容的结发妻子，日复一日打骂羞辱、醉酒迁怒、肆意糟蹋，把最亲的人伤得最深，把好好的家逼得支离破碎，亲手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滔天悔恨席卷四肢百骸，张德明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愫，长臂一伸，稳稳环住眼前纤瘦的身影，将秦秀英紧紧拥入怀中。

紧实的怀抱滚烫而温暖，带着十足的安全感，将女人整个人牢牢圈在怀里。

八十年代民风保守，乡下夫妻素来拘谨刻板，别说露天拥抱，便是当众牵手都要被人诟病轻浮。

骤然被他当众相拥，秦秀英浑身僵硬，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又羞又慌，小手抵在他的胸膛，用力轻轻挣扎，声音细若蚊吟，带着窘迫的嗔怪：“放开！孩子都在呢！这么大年纪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面呢！”

可她的挣扎绵软无力，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惶恐、卑微，在这滚烫的怀抱里，悄悄崩塌、悄然释怀。

张德明抱着怀里温柔的人，脑海中不受控制闪过前世最凄惨、最刺骨的画面。

上一辈子晚年的他，落魄潦倒、众叛亲离，被大房一家榨干所有价值，弃如敝履，最终蜷缩在四面漏风的冰冷桥洞下，无衣无食、无人问津，在寒风雨雪中等死。

彼时，所有亲戚避之不及，曾经交好的邻里冷眼旁观，唯独这个被他亏欠一生、伤害最深的女人从未抛弃。

她拖着被他亲手打断的残腿，一瘸一拐，顶着寒风、冒着大雪，日复一日穿梭在街头桥边，偷偷给他送热饭、送棉衣，默默照料他苟延残喘的残生，直到最后一刻也未曾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