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寒露浸骨,漆黑的乡村土路没有半点灯火,只有零星人家残留的煤油灯微光,在浓稠的夜色里晕开点点昏黄。
秦秀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粗布劳动褂,裤脚沾满路边泥露,小心翼翼架着张德明的手臂,半边身子微微借力搀扶着他,踩着湿滑的黄泥小路往家赶。晚风掀起她额前凌乱的碎发,眼底藏着未散的后怕,压低声音满是恳切地叮嘱。
“你刚才怎么不等我?就贸然站出去解释!”
“你看看今晚多凶险,德平哥怒火上头,拳头都扬到你脸上了,差一点就实打实砸下来!”
八十年代的乡村,众口铄金、流言杀人。深夜孤女哭泣、竹林幽暗僻静,这种风月绯闻一旦扣死,哪怕浑身是嘴、清清白白,被人当众殴打,也是白挨!
“幸好最后三嫂子挺身而出为你作证,不然这事闹到乡公安跟前,黑灯瞎火、死无对证,你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一辈子都要背着龌龊污名!”
张德明任由妻子搀扶着,脚步沉稳,心底满是无奈苦笑。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番暗中护人的善心,竟会闹出这么一场惊天乌龙,险些让自己沦为全村唾骂的流氓小人。
一路沉默前行,走出一段土路,秦秀英侧过头,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定定看向身旁的男人,压着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轻声追问:“你早就察觉三嫂子夜里回家不安全?”
张德明眸光沉沉,望向三嫂子家所在的幽暗巷口,眼底掠过一丝冷冽锋芒,缓缓点头。
“从今晚围剿劫匪开始,我就发现不对劲。”
“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自始至终死死盯在三嫂子身上,目光龌龊黏人,绿光藏都藏不住。”
他恪守承诺,没有当众戳破生产队长张宗元的丑恶嘴脸,只淡淡解释缘由:“三嫂子年轻能干、模样周正,男人外出打工近两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等同于独居守活寡。村里闲汉觊觎、小人窥探已久,今晚夜色漆黑、人心混乱,劫匪刚平,正是歹人作祟的最好时机,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话一出,秦秀英心头猛地一颤,瞬间懂了所有前因后果。
回想方才竹林边,那束久久定格不动的手电光,她当时心底瞬间窜起猜忌,甚至一度笃定是张德明色迷心窍、深夜作恶。
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挥之不去。
她看着身旁脱胎换骨的丈夫,心底五味杂陈,更是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微妙惶恐。
从前的张德明,酗酒家暴、好吃懒做、蛮横暴躁,稍有不顺心,动辄对她拳打脚踢、动辄发火撒气,从无半点体恤温柔。可自从重生改过、踏实做生意后,他杀伐果断、心怀善意、恩怨分明,一次次挺身而出护着家人、帮扶乡邻,更是今夜浴血搏杀悍匪,救下全村安危。
巨大的转变,让她始终恍如做梦。
更让她心底纷乱的是,三嫂子命里极好,接连生下三个儿子,其中更是有一对双胞胎男娃,在重男轻女、以子嗣立家的八十年代农村,是十里八乡人人羡慕的旺夫命格。
如今三嫂子独居无依、柔弱可欺,而张德明改过自新、事业起色、心性大变。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进秦秀英脑海:若是张德明当真起了别的心思,看中三嫂子好生养、能撑家,自己该拦,还是该让?
纷乱的思绪缠绕心头,让她一路沉默失语,久久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