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县城西门市场人声鼎沸,烟火滚滚。
坑洼的土街路面积着薄薄一层扬尘,混杂着菜叶碎渣、肉屑血水,老式拖拉机突突驶过,震得街边竹棚簌簌发抖。往来行人皆是时代标配打扮:洗白泛白的劳动布褂、藏青的确良长裤、磨底的解放鞋,妇女裹着碎花头巾,挎着竹编菜篮,三五成群挤在摊位前讨价还价,粗粝鲜活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街口两处肉摊前,两个各怀鬼胎的男人,隔着数米人流,猝不及防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撞的瞬间,空气骤然一僵,尴尬瞬间蔓延开来。
张德明心头猛地一震,眼底掀起惊涛骇浪,表面却极力维持着乡下农户的木讷拘谨。
对面的高永贵,浑身紧绷的戾气骤然松弛,悬在嗓子眼的大石悄然落地。他抬手挠了挠头,脸上堆起刻意的憨厚笑意,主动上前搭话说道:“兄弟,你这身形看着太眼熟了,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今儿进城,拉了多少猪肉过来摆摊?”
看似随口闲聊,实则暗藏试探。
张德明眸光微凝,瞬间洞悉对方心思。从高永贵骤然放松的神态、故作自然的问话中,他立刻判断出关键信息——对方认出了身形,却没敢百分百确定是自己,这么说,自己并没有暴露。
心思飞转之间,张德明立刻压低嗓音,刻意捏出粗哑晦涩的乡下土嗓,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随口敷衍:“不好卖,城里生意难做。”
话音未落,他不做半分停留,顺势握紧二八自行车车把,脚下发力,推车侧身避开人群,径直挪向路口,干脆利落避开了高永贵的追问与试探。
看着张德明仓促离去的背影,高永贵嘴角撇起一抹不服气的讥讽,低声暗自嘀咕,满心都是憋屈与较劲:
“装什么装!你以为不搭理我,我就不知道西门市场好卖肉?这市场又不是你家开的!你说不好卖,我明天照样来,谁也别想断老子的财路!”
昨日他一头两百多斤的肥猪,近乎清仓大卖,眼看赚得盆满钵满,偏偏被一个骗子冒充老板,不但骗走二十多斤肉,赔偿了餐馆几十块钱,被扒了所有现金,还掉了自行车。
今日卷土重来,他憋着一口恶气,打定主意要在这西门市场站稳脚跟,揪出骗子,彻底甩开张德明的压制。
另一边,张德明推着破旧自行车,慢悠悠穿梭在人流之中,目光精准锁定了街角墙边的“残疾乞丐”。
这名衣衫褴褛、双膝蜷曲、趴在地面乞讨的乞丐,正是马彦平专案组提前布置的便衣卧底。八十年代公安卧底办案,最擅长利用底层身份伪装,乞丐、小贩、搬运工、赶集农户,皆是他们最常用的掩护身份,混迹人群无声探查,隐蔽性极强。
张德明缓步靠近,佯装驻足看热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低语:“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伪装乞丐的便衣依旧维持着匍匐乞讨的姿态,眼皮都未抬一下,嘴唇微动,用气声回话,全程不露半点破绽:“暂时无异常,骗子团伙极其谨慎,至今没有露头迹象。”
“重点盯紧我身后那个新来的卖肉农户。”张德明眼神微凛,余光扫过远处整理肉摊的高永贵,低声叮嘱,“此人今日折返市场,大概率别有目的,今天说不定能钓出大鱼,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