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家滚烫的黄泥院坝上,方才剑拔弩张的打骂争执尚未彻底落幕,村道上一阵急促的自行车破空声骤然袭来。
王明远满头大汗、衣衫湿透,一头乱发被汗水黏在额头,脸上写满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压顶的焦虑,拼尽全力蹬着二八自行车,火急火燎从县城赶回村里。
这一幕刚落入围观村民眼中,蹲在人群最前头的代淑琴瞬间来了精神,眉眼翻飞、满脸幸灾乐祸,立刻抻着脖子转头,对着四周吃瓜的乡邻高声炫耀,语气里满是笃定的优越感。
“你们快看!我说的半点不假吧!”
“我早就说了,他俩在县城的生意绝对做不长久、撑不下去!”
“你们瞧瞧王明远这副狼狈样子,头发都快愁掉光了,累得人都脱了形!”
周围一众扛着锄头、刚歇了插秧农活的村民,纷纷跟着附和起哄,老旧的乡土偏见展露无遗。
“那可不!城里是什么地界?水深得很,遍地都是门道和坑!”
“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乡下人,老老实实守着几亩薄地插秧种地就够了,哪有本事去城里赚大钱?迟早栽跟头!”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当即开口质疑,戳破戴素琴之前吹的大话:“素琴姐,你才跟我们吹,说王明远在县城菜场,一个人拎着杀猪刀,硬刚二三十个城里屠夫,打得旁人不敢近身!真要是打过硬仗,他身上咋半点伤口、半点伤痕都没有?”
一句话问得代淑琴脸色一僵,哑口无言,只能悻悻闭麦,暗自憋着看热闹的心思。
院坝中央,张德明见状,知道家事争执必须暂且搁置。
他最后冷冷扫了一眼还在抽噎落泪、满心不服的张东来,压着声线沉声叮嘱:“记住今天的疼!好好读书、老实做人,别再满嘴谎话、投机取巧,别白费我一番苦心管教!”
话音落下,他不情不愿地丢掉手里的青竹枝条,手指一松,彻底放开拧了许久的张东来耳朵。
“哇——!”
禁锢一解除,张东来瞬间爆发出震天哭声,捂着通红发烫的耳朵满地跺脚,委屈又怨毒地瞪着张德明。
一旁的王建梅立马像疯了一般扑上前,死死护住儿子,拍腿嚎啕大哭,撒泼耍赖,尖利的哭骂声刺穿整个院坝。
“张德明你个天杀的黑心肝!你看看你把我家娃儿耳朵揪成啥样了!小小年纪你也下得去狠手!你就是故意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满地哭闹喧哗,张德明全然无视,神色冷静沉稳,转头看向身旁惊魂未定的秦秀英,语气平和安稳。
“别管这边闹剧,你回屋生火做饭,多煮两个人的饭菜,留王哥在家吃饭。”
围观村民本还等着两兄弟彻底撕破脸面、大打出手,看一场实打实的邻里乱斗,见张德明干脆利落收手、不再纠缠,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一群人三三两两扛着锄头、拎着秧苗,嘴里碎碎念着散开,各自下田继续插秧忙活,院坝很快冷清大半,只剩几家近邻远远观望。
与此同时,王明远迅速支稳自行车,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热汗,从自行车前梁的铁丝筐里,端出一个满满当当的搪瓷大盆。
盆里是细细剁碎的新鲜猪肉,油花鲜亮、肉质紧实,是今日县城滚刀肉买的十斤肉料。他脸上挂着牵强的笑,把盆子递到秦秀英面前。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看似光鲜的鲜肉背后,是何等憋屈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