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校的话音落下,山谷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林焰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周少校的肩膀,望向那片被墨色浸透的山谷。
苏晓棠……她那边的压力,恐怕比他在这边境玩命更无声,也更难防。
一种混合着歉疚与紧迫的情绪,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这枚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以远超预计的速度扩散,波及到了那些他想要保护,或可能因他而被动卷入的人。
周少校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通讯设备区,背影决绝,像一把归鞘的利刃。
山猫沉默地递来一支能量棒,林焰接过,撕开包装,味同嚼蜡地咀嚼着,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东南方的天际。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军区总医院,另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刚刚结束。
政治部保卫处的两位军官离开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苏晓棠却并未立刻放松,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那刻意放缓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直至彻底消失。
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她自己过于平稳的心跳——那是高度紧张下,身体自我调节的假象。
她走回办公椅,却没有坐下,而是伸手,用指腹缓缓抹去了屏幕保护程序启动前,那一瞬间显示的、关于王志远军医的记录页面边缘留下的细微水汽痕迹。
刚才那场“询问”,看似平和,实则步步紧逼。
对方要求她“说明近期与林焰的所有非医疗必要接触”,措辞官方,眼神却像探针,试图撬开她每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背后,可能隐藏的“不必要”的关心或信息传递。
“患者突发心理应激评估需求,有完整的监测数据和评估报告支持。”她记得自己当时这样回答,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医务工作者面对审查时应有的、略显刻板的疏离感。
“后续关注,是基于其异常生理数据引发的医疗连续性观察,属于专业范畴。相关接触记录,已同步至医务处备案,并符合我签署的保密协议要求。”
保密协议是一把双刃剑,既是约束,也是盾牌。
她引用得恰到好处,既表明了程序合规,也划清了界限——她接触林焰,是职务行为,与任何“非必要”动机无关。
为首那位少校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苏医生理解得很透彻。军人家属,尤其是涉及特殊人才的心理健康,组织一直高度重视。程序合规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沟通的透明性和动机的纯粹性。相信你能理解。”
理解?
苏晓棠太理解了。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们知道你查了些东西,别以为程序能挡住所有视线,小心你的“动机”。
他们离开了这标签短期内或许不会影响她工作,却会像无形的枷锁,限制她接触某些信息,某些人。
她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里,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以一种与平日查阅病历截然不同的、异常稳定而快速的手法,开始操作。
她调出了一个加密的虚拟机环境,连接了医院内部一个几乎无人使用、主要用于早期数据迁移测试、安全等级划分模糊的陈旧网络节点。
几行简洁的代码输入,利用早已测试过的、系统不同安全域之间因历史遗留问题存在的细微数据流“缝隙”,她将一份经过彻底匿名化处理、只保留“王志远”姓名、调离日期、当前所属单位(某军事医学院神经认知研究室)以及那句模糊“评估备注”的信息碎片,打包加密。
接收地址,是一个看起来像是随机生成的、由无意义字母数字组成的邮箱前缀,后缀是某个早已停止主流服务、但仍有极少数用户因其隐私保护特性而保留的国外邮箱系统。
整个发送过程像幽灵滑过网络防火墙的阴影,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发送完毕,她立刻彻底清除了虚拟机环境的所有操作痕迹,手法干净利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向椅背,感到一阵迟来的疲惫。
希望那条信息,能穿过重重迷雾,抵达该去的地方。
这是她目前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透明”与“帮助”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联合作战指挥中心,副司令员办公室。
陈锋上校盯着电脑屏幕上放大的照片。
那是刚刚从边境小队加密频道传回的现场影像之一。
照片聚焦在死者苍白僵硬的手臂上,那枚已经熄灭、表面有灼烧痕迹的扁圆形仪器特写。
高分辨率下,仪器背面蚀刻的模糊图案被尽可能清晰地呈现出来——一个简陋的星月组合徽记,线条粗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辨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