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中旬。新兵连宿舍楼。
窗外的雨没完没了,噼里啪啦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西南的冬雨就这德行,一下就没完,湿冷往骨头缝里钻,空气里永远一股霉味混着土腥气。衣服从来没干过,被子里能拧出水。
“全体都有,收操。”
楼下操场一声哨响。
紧接着,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几百号人往楼上挪。
“哎哟我的妈呀……腿断了,真断了……”
李二牛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挪。那张胖脸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浑身泥浆,活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野猪。
“快点,磨蹭啥,想加练啊?”
沈峰在后头推了他一把。
沈峰也一身泥,迷彩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呼吸是急,脚下还轻。
这一个月,对这帮新兵来说,是从人间掉进地狱。
对沈峰来说,是从地狱往人间爬的梯子。
“峰哥,你说班长是不是更年期啊?”李二牛进了宿舍,一屁股瘫在地上,连脱鞋的劲儿都没了,“今儿四百米障碍,来回十趟。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使唤啊!”
“少废话,赶紧洗漱,一会儿擦枪。”沈峰把脸盆扔给他,“枪要是锈了,陈班长能把你皮扒了。”
宿舍其他人也都瘫在床上,哀嚎一片。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通讯员的大嗓门。
“发信了!发信了!各班班长出来领信!”
这一嗓子,跟在死水里扔了颗炸雷一样。
原本半死不活的新兵们全诈了尸,一个个从床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冲向门口。
在这手机没收、与世隔绝的大山沟里,信,就是唯一的精神毒品。
“有我的吗?有我的吗?”
“别挤,踩我脚了!”
陈铁黑着脸进来,手里抓着一把信封。
“吵啥吵,菜市场吗?都给我站好!”
一声吼,宿舍立马安静,所有人贴着床边站得笔直,眼珠子却全钉在陈铁手上。
“李二牛!”
“到!”李二牛激动得嗓子都劈了。
“你爹寄的。”陈铁把一封厚厚的信扔过去,“这分量,里头塞鞋垫了吧?”
“嘿嘿,谢谢班长。”李二牛接过来,跟捧着金元宝似的。
“张强!”
“到。”
“刘小明!”
“到。”
一封封发下去。拿到信的欢天喜地,没拿到的垂头丧气,眼巴巴瞅着别人拆。
沈峰站在队尾,脸上没啥表情,贴着裤缝的手指却在轻轻抖。
一个月了。
他给妈写过信,给雨晴写过信。可这是保密单位,信走得慢,还可能寄丢。
他不知道家里咋样了。妈的身体好点没?那些人还去骚扰她不?
雨晴呢?复习得咋样?有人欺负她没?
“沈峰。”
陈铁的声音把他叫回神。
沈峰抬头:“到。”
陈铁手里剩最后一封信。信封挺素净,淡淡的米白色,角上贴着张八十分的邮票。
不是妈寄的。妈只会用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陈铁扫了眼信封上的字,一笔一划,娟秀工整。
“字写得不错。”陈铁瞥了沈峰一眼,手腕一抖,信封打着旋儿飞过来,“接着。”
沈峰一把接住。
指尖碰到信封的那一刻,他的心口一下子烫了。
林雨晴的字。
他好像都能闻到信纸上那股墨水味儿。是他送她的那瓶英雄墨水。
“解散,自由活动半小时。半小时后擦枪。”陈铁挥挥手,出了宿舍。
“欧耶。”
新兵们欢呼,各自抱着信找角落。
李二牛迫不及待撕开,看着看着就哭了:“呜呜……俺爹说家里的猪下崽了,生了十二个……俺想家了……”
沈峰没理周围的动静。
他拿着信出了宿舍,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外头的雨还下,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狂跳的心压了压,然后小心翼翼地沿着信封边,一点一点撕开。
三张信纸。
展开,熟悉的字迹撞进眼里。
“沈峰:
见字如面。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在山里头滚了一个多月了。晒黑了吧?瘦了吧?还是像你说的,更结实了?
云江的雨季过去了,这两天出了太阳。太阳还是冷的,好歹能把衣服晒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