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走廊的白炽灯,好像都暗了几分。
李长风的脚步不重,甚至可以说走得很慢。可每一步踩在瓷砖上,都像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发出让人窒息的回响。
他穿一件极朴素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历经风雨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不怒自威。
跟在他身后的,除了几名气场冷冽的随行人员,还有几个穿深色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中纪委最高督察组的核心班底。
“李……李书记……”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童国安,此刻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死耗子。那份盖着大印的调卷文件掉在地上,被他打摆子的双腿踩得皱皱巴巴。
他结结巴巴喊了一声,冷汗顺着胖脸滴答滴答往下砸,连擦都不敢擦。
李长风走到他面前,停下。
老人家甚至没正眼看他,只微微侧了侧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童国安。最高检派你下来,是配合中纪委联合督导。谁给你的权力,越过专案组,越过韩若冰同志,带着武装特警来强行提走核心嫌疑人?”
“我……这……这是省委那边的意思,说案情重大,怕地方把控不住,所以……”童国安咽着唾沫,想搬省委当挡箭牌。
“省委的意思?”李长风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雷霆之怒,“中纪委办案,什么时候轮到地方省委指手画脚了?!你的党性原则呢?你的纪律规矩呢?我看你是被长宁这股妖风吹迷了心窍!”
“来人。”李长风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一挥手,“把童国安同志请到招待所去,好好写一份情况说明。事情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两名身材魁梧的督察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童国安的胳膊。
“李书记!李书记我冤枉啊!我是奉命行事啊……”童国安吓得腿彻底软了,杀猪一样嚎着被拖出走廊。他带来的黑衣特警,这会儿全老老实实收了枪,退到一边,大气不敢出。
处理完这只跳梁小丑,李长风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峰和韩若冰身上。
看到沈峰身上那件沾着泥水和干涸血迹的战术背心,看到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老人家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几分。
“你就是沈峰?”
“报告首长,我是沈峰。”沈峰挺直腰板,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左臂的伤口疼得钻心,他咬着牙,没露半分。
李长风走上前,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小子。一身的血腥味,一身的硬骨头。”老人家点点头,眼里透出赞许,“你父亲沈建国的事,若冰已经在专线上跟我汇报过了。你干得不错,没给你爸丢脸,也没给这身制服抹黑。九年的沉冤,今天,组织替你做主!”
“组织替你做主”七个字入耳,沈峰那颗在冰水里泡了九年的心,终于焐到一股滚烫的暖流。他抿紧嘴唇,压住眼眶里的酸涩。
“谢谢首长!”
李长风又看向韩若冰,叹了口气。
“若冰啊,你这丫头,脾气还是那么倔。大义灭亲,把天捅破,你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
韩若冰眼眶微红,脊背挺得笔直。
“李书记,纪检干部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这层皮不扒干净,长宁永远见不到天日。”
“好!有担当!”
李长风赞许地点头,随即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一号审讯室大门,眼神霎时变得刀锋一样锐利。
“走吧。把门打开。我倒要看看,这个把长宁搅得天翻地覆的老K,这个在公安系统呼风唤雨的常务副厅长,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王凯赶紧跑过去。他的门禁卡裂了道缝,拿胶布缠着,刷了两下才刷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铁门。
李长风带着众人走进审讯室时,柯建华还瘫在那张铁椅子上。
他刚才隔着门,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听见了童国安被拖走的嚎叫。此刻,他脸上那股嚣张、恶毒、想拉所有人下地狱的疯劲,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认识李长风。到了他这个级别,当然知道中纪委这尊真佛亲自下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之前布置的所有暗线、所有保护伞、所有金蝉脱壳的算计,在绝对的降维打击面前,全成了笑话。
“柯建华。”
李长风没坐,倒背着手站在审讯桌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曾经的老部下。
“我们有十几年没见了吧。当年你在公安部进修,我还给你们上过党课。没想到,再见面,你坐在这把椅子上。”
柯建华浑身筛糠一样地颤,抬起那张没半点血色的老脸,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比哭还难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