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深夜的暴雨里飞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车厢里静得吓人,只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的闷响。
沈峰坐在副驾上,手里攥着那部屏幕碎裂的老款手机。背光已经灭了,可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上铺的,该出操了。”
冷风夹着雨丝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凉。他大口大口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想把胸口那股几乎要把人撕裂的惊涛压下去。
三年了。
整整三年。
这笔愧疚压在心口整整三年。他拼了命地办案,拼了命地去揪那些躲在黑暗里的东西,权当替林浩把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可现在,那个尸骨无存的生死兄弟,活生生出现在一张偷拍的照片里,还成了云江最大黑恶势力手里的刀,成了那个视老百姓性命如草芥的“东哥”豢养的杀手。
为什么?
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啃着他的神经。可沈峰知道,现在绝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是反贪局局长,肩上扛着云江老百姓的信任,扛着李家村那条刚没的人命。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贴身口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
“沈局,马上到局里了。”开车的王凯瞄了他一眼,又兴奋又紧张,“樊建国押在后头的押解车里,到了直接进三号审讯室?”
“直接进三号。”沈峰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去技术科,把连夜查到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全打印出来,盖章。再把浴池里找回来那本账拿上。今天,我要亲手扒了这老狐狸的皮。”
凌晨三点半,反贪局大楼灯火通明。
人是在收费站当场控制住的。涉嫌受贿、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立案报告和刑事拘留手续一路补上来,天亮前由市院检察长签了字。全程同步录音录像,一台机器都不许关。
沈峰先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布满血丝,下巴上一层青胡茬,满脸熬夜过度的疲态。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是猎人把猎物逼进死角的锋芒。
推开三号审讯室厚重的铁门,一股铁锈混着汗酸的气息扑面而来。
惨白的白炽灯从头顶直射下来,屋里没有一丝阴影。
樊建国那身被雨浇透的衣裳还没干,双手戴铐,固定在审讯椅上。经过了收费站那场大雨里的崩溃绝望,这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反倒出奇地镇定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微闭,像在养神。听见开门声,眼皮都没抬,鼻腔里还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架势,不像阶下囚,倒像坐在他局长办公室里听汇报。
沈峰在他对面坐下。王凯抱着一摞厚文件跟进来,在记录员位置坐定,把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撂,一声闷响。
“樊建国!”王凯一声厉喝,震得墙壁嗡嗡的,“把眼睛睁开!姓名,年龄,职务,用不用我帮你背一遍!”
樊建国慢悠悠睁开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他没理王凯,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沈峰脸上。
“沈峰,不用走这些吓唬人的过场。”他动了动手腕,铁链在审讯椅上磕出刺耳的响,“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大半夜搞这么大阵仗,拦我的车,把我押到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沈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熬到这个点,嘴里全是苦味。
他抬眼,冷冷看着对方。
“想干什么?樊建国,李家村那条人命,加上你公文包里准备带出境的巨额美金,随便哪一条,都够你把牢底坐穿。你觉得我们请你来是喝茶的?”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樊建国嘴角一勾,居然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李家村死人,那是拆迁引发的治安纠纷,是底下不懂事的包工头干的。你们该去抓那些打架斗殴的流氓,找我一个规划局的副局长干什么?至于我包里那些钱……”
他顿了顿,语气理直气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