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秒,沈峰脑子里的弦直接绷断了。
王立海的大拇指刚要往下松,沈峰整个人已经扑了上去。他没去抢那个巴掌大的起爆器。这是个松手就炸的死手开关,抢已经来不及。他一把死死摁住王立海压着开关的那根大拇指,膝盖顶死对方的手背,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小吴!别过来!去把防爆队叫来,快点!”沈峰吼得脖子上的青筋全都暴了起来。
货舱里死一般地静。王立海每挣一下,沈峰压着开关的手指就被顶得往骨头里陷一分,生疼,却死活不肯松开半分。两个人就这么僵在机腹的黑暗里,谁也不敢先动。
“想拉着一飞机的人陪葬?你问过老子没有!”沈峰压着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防爆队的人提着工具箱冲进机腹时,沈峰半边胳膊已经麻得没了知觉。领队的排爆手半跪在地,用一把绝缘剪稳稳卡住从炸药包上接出来的那截电线,手腕一合。“咔哒”一声轻响,引线齐根断开,那块砖头大小的C4彻底成了哑巴。沈峰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货舱地板上,后背早被冷汗浸透。
……
三天后,云江市局,副局长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挺足,照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沈峰端着个大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美美喝了一大口。
机场的案子结了。8842上一百多条人命保住了,王立海这个诈死的内鬼被重新收押,朱局长因为玩忽职守被停职查办。至于先前打电话给朱局长、拿“精神状态不稳定”压人不许配合的省厅专案组副组长赵康,事后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只咬定自己“不了解具体情况”。沈峰没替他遮掩,当天就把机场这一遭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报给了督导组的程国安。长生会的阴谋又一次被按死在水里。雨晴也平平安安退了机票,正搁家陪老太太包饺子呢。
这日子,总算透出点亮光。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沈峰放下茶缸子。
小吴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脸上的表情有点怪:“沈局,有人找您。在接待室等了快俩小时了,死活不走,非说要见您一面。”
“谁啊?报案的去接警大厅,找我干嘛?”沈峰皱起眉头。
“他说他不是来报案的,是您的学生。”小吴挠了挠头,“就是前阵子您在政法学院做讲座,台下向您提问的那个平头男生。您还记得不?就是问您‘阻力来自顶头上司怎么办’的那个毛头小子。”
沈峰心里一动。
那个平头男生?
他当然记得。那小子的眼神够倔,骨子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当时他那番“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拽下来,亲手送他上法庭”的话,就是冲着他说的。
“他怎么来了?让他进来。”沈峰坐直了身子。
不一会儿,小吴领着个年轻人走进来。
果然是他。只不过这会儿没穿警校校服,而是一身半旧不新的便衣,头发有点乱,眼底一大片乌青,整个人瞧着憔悴了不少。
“沈局长。”男生站在办公桌前,站得笔直,规规矩矩敬了个礼。
“别这么客气,坐。”沈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冲小吴使了个眼色,“小吴,倒杯热水。”
男生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捧着小吴递过来的纸杯,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我记得你,讲座上敢向我开炮的小子。怎么了这是?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沈峰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掏出包烟递过去一根,“抽烟不?”
他摇摇头:“不会。沈局,我叫郑浩。今年大四,现在在咱们市下头的平江县公安局实习。”
“平江县?那地方不错啊,经济发展挺快。”沈峰笑着靠在沙发背上,“怎么,实习遇到难处了?让老同志训了,还是案子破不出来心里憋屈?”
郑浩抬起头,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里,这会儿布满红血丝,还带着一丝绝望。
“沈局,您在讲座上告诉我们,警察是一堵墙,就算对面是魔鬼,也得钉死在那儿。您还说,阻力来自上司,就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拽下来。”
他的声音发紧,双手把那个一次性纸杯捏得变了形。
“可是沈局,要是这堵墙从根子上就烂了呢?要是魔鬼和上司,根本穿一条裤子呢?我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我拿什么去扒他们的皮!”
听到这话,沈峰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他坐正身子,盯住郑浩的眼睛,语气沉了下来:“郑浩,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在指控平江县公安局的领导干部。”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不光知道,我还有证据!”
郑浩激动地站起来,手里的热水洒了一地。他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活脱脱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年轻孤狼。
“沈局,我今天来找您,是走投无路了。我不知道该信谁,我只信您在讲座上说的那番话。要是您也不管,那我这身警服,明天就脱了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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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沈峰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浩被这一嗓子震住了,眼圈一红,硬把眼泪憋了回去,重新坐下来。
“什么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只要是真的,天塌下来,我沈峰替你顶着。”沈峰把话放沉,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郑浩深吸了好几口气,平复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
“沈局,平江县有家当铺,叫‘宏福典当行’。表面上做金银首饰、汽车房产抵押,暗地里,就是个放高利贷、搞暴力催收的黑恶团伙。”
“这种套路贷的团伙,基层不少见,直接扫了不就行了?”小吴在旁边插了句嘴。
“要是能扫,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郑浩苦笑了声,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宏福的老板叫张大彪,在平江县横行好几年了。他们放贷的利息高得吓人,九出十三归,利滚利。只要借了他们的钱,根本还不起。”
郑浩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年初,县里有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叫王强。资金周转不开,找宏福借了三十万。不到半年,连本带利滚到了两百多万。王强还不上,张大彪的人就把他绑到郊区的废弃猪圈里,关进狗笼子,整整折磨了三天三夜。”
“人救出来了吗?”沈峰皱起眉头。
“没救出来。”郑浩的声音低了下去,“王强受不了折磨,趁着看守喝酒打牌的时候,撞墙自杀了。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出了人命,平江县局没立案?”沈峰端着茶缸子的手一顿,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
“立了。可结果呢?”郑浩咬着牙,眼底全是恨,“张大彪找了个手下顶包,说是债务纠纷,失手推了王强一把。县局刑警队的大队长,直接把案子定成‘过失致人死亡’。张大彪屁事没有,还在县城里大摇大摆开着路虎吃喝嫖赌。王强的老婆去县局门口跪着喊冤,被张大彪的人当着警察的面,硬生生拖上一辆金杯车,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放屁!”沈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子当啷一响,“当着警察的面强行拖走报案人?平江县局的人都是瞎子吗!”
“他们不是瞎,是装聋作哑!”
郑浩激动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双手递过来。
“沈局,王强老婆被抓走那天,正好我在门口值班。我看不下去了,偷偷骑摩托车跟了那辆金杯车十几公里,亲眼看着他们把人带进一家地下洗浴中心。我拍了视频,还从王强家里找到了宏福搞套路贷、暴力催收的账本复印件。”
“我把这些证据,全交给了我的顶头上司,刑警大队的冯队长。我以为他会立刻带人去扫了那个洗浴中心救人。”
郑浩说到这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个一米八几的棒小伙,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是,冯队长看了看U盘,直接把它扔进了抽屉。他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小郑啊,你还是个实习生,很多事情你不懂。宏福的水太深,张大彪的姐夫是县里的领导。你把这些东西忘了吧,好好转正,别多管闲事。’”
郑浩抬起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
“沈局!王强的老婆还在他们手里啊!可能每天都在挨打,每天都在被折磨。冯队长让我别管闲事。我每天穿着这身警服走在平江的大街上,我觉得我不是警察,我特么就是个穿制服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