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东家

凌晨四点半,物证室。

油纸包层层打开。

麻线,油布,塑料膜,再一层油纸。老鬼包东西的手法,跟二十三年前包那个铁皮盒子一模一样。

最里头,一页宣纸。

苏瑾把它铺在桌上,四个人围着,谁都没说话。

纸上密密麻麻,还是那手蝇头小楷。开头几行,是船运的账目,跟底本上那十七笔,能对上号。

物证室的灯,是盏老式的白炽灯,灯罩上积着层灰。

灯光压下来,纸上的纤维一根一根,全立着。

这一页纸,从江底的泥里,到这盏灯底下,走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够一个婴儿长成办案的刑警,也够一个掌柜熬成阶下囚。

“纸是真的。”苏瑾对着灯看了看,“跟底本同一刀宣纸。”

“墨呢?”

“墨也一样。”她把放大镜递给沈峰,“你看这个笔锋,跟底本是一个人的字。抄家谱的,和写这页的,是同一个人。”

“老鬼不会写字。”沈峰说,“那是谁抄的?”

“管他是谁抄的。”雷刚凑在旁边,“先看写的啥。”

“抄的人不重要。”沈峰说,“重要的是,为什么要抄。”

“为什么?”

“留档。”沈峰说,“大买卖都这样。正本收进柜子,副本给跑腿的对数。跑腿的捏着副本,心里踏实,以为攥着人家的命门。”

“其实呢?”苏瑾问。

“其实副本是把锁。”沈峰点了点桌面,“你敢反水,人家头一句话就是,那是他自己造的。”

雷刚骂了句脏话:“这帮玩账的,心眼比筛子眼儿还多。”

真正的货,在最后一段。

“十月十六,货过云江,东家验讫。佟掌柜经手,白账房批条。船毁,口灭,账清。”

底下一行小字,是个批条:

“准。,东”

再往下,一方私章,两个字。

东家。

雷刚第一个炸了:“东家?什么东家?佟老上头还有人?”

“嘘。”苏瑾瞪他。

沈峰盯着那行字,一字一字地咂。

东家验讫。佟掌柜经手。白账房批条。

佟掌柜,佟秉钧。

白账房,家谱排头那位,批条子的人。

东家,

“白账房……”苏瑾琢磨着这三个字,“批条的人。排头那位,不就是在位上批条子的吗?”

“对上了。”沈峰说,“掌柜管生意,账房管批条,东家,”他指了指那方私章,“东家只管验货。”

“妈的。”雷刚一拳砸在自己手心,“搞了半天,佟老头还是个打工的?”

二十三年了。所有人都以为佟老是天,排头那位是天外的天。

到头来,佟老只是个掌柜。排头那位,只是个管账的。

这家店,另有东家。

屋里静了几秒。

雷刚挠着头,憋出一句:“掌柜、账房、东家,这不就是开铺子的讲法吗?”

“本来就是铺子。”苏瑾说,“船是货,钱是流水。”

“人也是。”沈峰的声音很平,“你看这八个字,船毁,口灭,账清。一条船,一船的命,在这页纸上,就是一笔开销。写完,勾掉,翻篇。”

雷刚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干了十几年刑警,头一回见人把命写得这么干净。

“难怪。”沈峰慢慢地说,“难怪排头那位进去得那么顺。”

苏瑾反应过来:“他是替东家挡枪的。”

“对。他进去,案子到他为止。”沈峰点头,“东家干干净净,继续当他的隐形人。”

苏瑾皱眉:“排头那位就情愿?替人挡枪,一挡就是后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