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
还有三天。
韩若冰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峰正对着桌上那本日历出神。日历是最老的那种撕历,一天一页,红一笔黑一笔。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腊月二十三,腊月二十四,腊月二十五。再过三页,就是腊月二十六。
日历就撕了薄薄的一角,撕下来的那页,压在茶杯底下,平平整整。
“沈局,后天是什么日子?”
沈峰抬起头。
“腊月二十六。”他说,“怎么了?”
“后天,程队长的忌日。”
“嗯。”沈峰把那页撕下来的日历抽出来,叠好,塞进上衣口袋,“我师父,是腊月二十六没的。当夜就在江边三号仓库。”
“我查了老档。”韩若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一号,戊寅年腊月二十六。当夜殉职于江边三号仓库。”
“你查这个做什么?”
“我想,后天是不是该去看看他。”
沈峰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韩若冰坐下,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省检那边批下来的,证人保护的补充材料。”她说,“后天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陪你。”韩若冰看着他,“我是去,给程队长赔个不是。”
“赔什么不是?”
“他的名字,让人泼了脏水。”韩若冰说,“我们检察院,到现在还没给他洗清。这不是他的不是,是我们的不是。”
沈峰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
……
桌上摊着沈峰自己那个笔记本。
封皮磨得发亮,边角用胶布粘着。翻开,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钢笔写着三个字:
腊月二十九。
字很大,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那是师父的字。
沈峰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停。
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张收据,黄得发脆。
他抽出来。
一张茶铺的收据,高碎二两,三角六分。
收据的日期是腊月十七。
腊月十七。离腊月二十六,九天。
师父生前最后一次买高碎,是出事前九天。从那以后,再没买过。
可那个手机号,养了二十三年。缴费的人,年年十月十九前后,报刊亭,现金,换着网点续。那是另一桩事,跟腊月二十六,不沾边。
沈峰把收据举到灯底下。
纸是糙纸,油墨都洇开了。三角六分,二两高碎,就是师父那一天的全部花销。
他忽然想起师父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花的钱有限,欠的账无穷。”
那时候他小,听不懂。现在他懂了。师父那天买二两高碎,花了三角六分。可他欠师父的,是一条命。
……
韩若冰走后,屋里静下来。
沈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想起小时候,师父带他回派出所后院。
那时候他才七岁,刚会打酱油。师父从柜台后头翻出半斤高碎,抓一把,放进搪瓷缸,冲开水,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喝。”
“苦。”
“苦才提神。”师父蹲下来,跟他脸对脸,“小石头,记着。人活着,得喝得起苦茶,也得喝得起淡茶。”
“为什么?”
“喝得起苦,是顶得住事。喝得起淡,是耐得住穷。”师父摸了摸他的头,“秋天就要上学了,在学校要听老师的。有人欺负你,别还手,回来告诉我。”
“那你呢?”
“我?”师父笑了,“我喝了一辈子苦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