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室隔着玻璃。
排头名穿着号服,头发全白了,人倒比上次硬朗。
“我儿子那边,安顿好了。”他先开口,“谢谢你。”
“说话算话而已。”沈峰坐下。
“换了身份,在南边靠海的地方,找了份差事。他妈陪着。上礼拜通电话,说住的地方后头就是海。”排头名笑了笑,“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见海,看傻了。”
“多大了?”
“二十二。正是不回头的岁数。”
“现在叫什么?”
“改了,随他妈姓。”他顿了顿,“排,本来就不是个姓。当年在集古斋账房,我管排册子,伙计们喊我老排,喊了半辈子,连我自个儿真名,都快没人记得了。”
“孩子随妈姓,干净。”
“名字是好名字,是他妈起的。”
“可他身上流的,还是我的血。”排头名的笑淡了,“沈局,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我最后悔的,是让他在这口黑锅里,泡了二十二年。”
“姓改不了,路能改。”
“是。所以我拿命给他换这条路。”
“在号子里,我天天想他。想他小时候骑我脖子上,喊驾。想着想着,就想抽自己。”
“我进去前,就给他留了一句话。”
“好好念书,别学我。”
“我也是这么说的。”排头名把笑收了,“沈局,我这条命剩不下什么了。能给的,就剩嘴里这点东西。”
“说吧。往北送人的船,是谁家的。”
“顺和号。”排头名吐出三个字,“顺发的姊妹船。顺发沉了,它还在跑,跑了二十多年。”
“船东是谁?”
“明面上,是个渔民。你去翻集古斋的老账就懂了,船,店,人,都是一口锅里舀饭的。”
“渔民叫什么?”
“换过四回了。一个瘫了,一个死了,一个疯了,现在这个,是个牌位。”
“牌位也能当船东?”
“怎么不能?人死了,户没销,公章在家属手里。家属一年收一笔钱,别的什么都不问。”
说白了,明面上的船东全是捧哏的。台前站着,台词一句没有。
“钱谁送?”
“不知道。年年都是生人,戴着口罩,放下钱就走。白账房养影子,一套一个准。”
“船员的名单呢?”
“名单在船长手里,船长只听一个人的。”
“谁?”
“东家。出海不靠海图,靠东家一句话。”
“顺和号现在跑哪条线?”
“北湾港到境外,挂着冷链的牌子。舱里冻的是鱼,夹层里冻的是什么,只有东家知道。”
沈峰眯起眼睛,记死了这条线。
他往前凑了凑:“你今天叫我来,不光为这条船。”
排头名沉默了一会儿。
“顺发号重新立案的消息传进号子,我就知道,该开口了。”
“霍东庭检举你师父的事,我也听说了。”
玻璃这边,沈峰面上不动声色。
“他们要把记账的,翻成收钱的。我要再不说,你师父,就真成收黑钱的了。”
沈峰从管教转交的物证袋里,抽出一张纸,隔着玻璃推过去。那行字的抄样。
程敬山,腊月,茶叶款一笔。
排头名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这行字,是我的笔迹。”
沈峰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你写的?”
“我写的。你师父,程敬山,让我写的。”
会见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的响声。
“为什么?”
“他懂我们的规矩。”排头名一字一字地说,“白账房的账,收钱的一个写法,经手挂账的,另一个写法。收钱的,名字顶格,后头跟付讫。经手的,名字退半格,后头跟一笔。”
沈峰低头看抄样。
程敬山,腊月,茶叶款一笔。
退半格,一笔。
“这套规矩,外面人懂吗?”
“不懂。白账房收徒,先学三年规矩,才准碰笔。哪笔顶格,哪笔退格,哪笔留白,哪笔压线,错一处,账就废了,人也废了。”
“三年学什么?”
“头一年,学磨墨。墨磨不匀,字就浮。师父说,心不静的人,磨不出好墨。”
“第二年?”
“学认纸。什么纸记什么账,粗纸记流水,细纸记暗账。宣纸,记的是不能见光的。”
“第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