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北京闷得厉害。
知春里院里的老槐树纹丝不动,窗外挂着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却压不住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办公室里只有一台吊扇缓慢转着,风吹在人身上,带不起多少凉意。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传真机旁整齐放着几份昨天收到的文件,牛皮档案盒分门别类码在柜子里,长桌中央只留下一沓空白稿纸、一支英雄钢笔,以及那份《春猪》的手写故事梗概。
陈阳没有急着翻资料,只安静坐在那里等人。
楼下忽然传来出租车刹车的声音。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被推开。
徐征先进来,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额头还挂着细密汗珠。他回头招了招手,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抱着牛皮档案袋快步跟了进来。
正是范小天。
一路赶过来,他裤脚都沾着路上的灰,怀里的档案袋却抱得很紧,像怕磕着碰着一样。
陈总。 徐征笑着介绍,这位就是范导。
范小天把档案袋放到桌上,主动伸出手。他的手掌有些粗糙,大拇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蓝黑色油墨。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他说话很直接,带着早年文学杂志主编的文人锐气,昨天老徐回来以后,把你们的意思跟我说了一遍。我想了一夜,觉得空口说没意思,就把手头能整理出来的东西都带来了。时间太赶,都是昨晚用WPS现调现打的。
说着,他把档案袋打开。一摞厚厚的预算表、合同草稿、演员名单、拍摄计划一股脑倒在桌上。纸张边角有不少修改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还是钢笔直接划掉重写,散发着廉价的复印油墨味。
杨思珍没有全盘去翻,她只是把最上面那份一千万总预算的汇总表抽出来,平整地铺在桌上。
往下翻了三页,她的眉头就轻轻动了动。
横店置景、演员片酬、服化道、后期制作,数字写得不少,可真正拆开以后,通篇几乎全是整数。没有三级明细的报价,没有分包班组的合同,更没有明确的付款节点。
杨思珍把钢笔放下,指尖在其中一个划了墨道的数字上轻轻点了点。
范导,如果按这份预算计算,剧组目前真正能自由支配的活钱,只有一百七十万左右,对吗?
范小天怔了一下。他原本还以为,对方至少要看上半天账,没想到仅仅十几分钟,这个年轻姑娘就把最尴尬的底牌给挑出来了。
他苦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差不多。福纳文化自己能拿出来二百五十万,我前期又垫了一百二十万,外加电视台一点口头预付款,前前后后折腾下来,现在还能动的现金,就剩这一百七十万。”
这些数字,他最近不知道对多少投资人说过,每说一次,都像把自己的窘迫剥开一次。
杨思珍低头在纸上简单算了几笔。没有用计算器,几行数字很快列出来:
“横店场地定金、主演首期款、置景预付、开机前的人工。四项加起来,开机硬性刚需四百五十万。”她抬起头看向范小天,“也就是说,你现在距离正式开机,还差两百八十万。如果把后面的宣发、音像制作一并算入,整个项目真正的资金缺口,在八百三十万左右。”
办公室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头顶吊扇吱呀呀地转着。
范小天双手搓了搓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预算做得不好,是以前没这个习惯。北京这几年拍戏,大伙儿都是熟人拉熟人,今天喝顿酒,明天写张条子,投资就算定了。谁知道,今年偏偏栽在这上头。”
他苦笑着摇头:“五家本来说好一起投的钱,临到开机,一个接一个往后缩。有人觉得拿猪八戒当男主不靠谱,有人嫌题材卖不上价,最后留下来的,就只有这一摊子账。”
陈阳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他才拿起手边的英雄钢笔,轻轻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钱,十一影视可以投两百万。今天就能过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