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气温一天比一天低。

北电附近那座小四合院墙体单薄,冬天暖气跟不上,屋里常年阴冷。陈阳和顾涓前段时间搬去学校边上一套小两居,离教学楼不远,上课、处理公司两头兼顾都方便。

这天傍晚,两人吃完简单的晚饭,打开电视机。屏幕里正在播《春光灿烂猪八戒》。

顾涓窝在沙发上看着剧集,随口开口:当初开机的时候资金差点断档,谁能想到这部剧现在这么火。

陈阳靠在旁边,静静盯着画面。

外人只看见这部剧突然爆火,没人清楚背后的来龙去脉。拍摄初期范小天剧组资金缺口大,服化道、特效都要缩水,成片质量会大打折扣。是他提前投入两百万补足资金,拉高制作档次;又拿出自己写的主题曲片尾曲,省去剧组漫长的征歌谈判周期,让后期可以提前完工。最后借着手里北方电视台的渠道,打通多省首轮播出,硬生生提档一个月,躲开春节档各大强剧挤压,抢占年末黄金窗口。

一步抢先,全盘盘活。好的剧碰上对的时候,没有他陈阳,这剧也能火,但现在不是没人知道么,外面懂行都会认为是他盘活了这滩水。这就是口碑。

剧集开播没几天,收视直接起飞。

北方各省家家户户黄金档锁定这部剧。街边小卖部、单位宿舍、胡同大院,大人小孩全都在聊猪哥哥、小龙女。放学的孩子追跑打闹,嘴里念着剧里的台词,收视曲线一路往上冲,碾压同期所有电视剧。

徐征、陶泓一夜出圈,从圈内熟人变成全国家喻户晓的演员。

就在热度炸开的同时,桌上电话猛地响了,是范小天。

听筒里的声音亢奋压不住。

陈阳!收视爆了!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年末档期跑出这种数据!周边各省台连夜谈二轮重播,地市台的传真堆了满满一桌子,广告、专访、各种邀约全都找上门!没有你当初注资、供歌、帮忙打通北方渠道提档,这部剧最多在春节夹缝里挣扎,根本达不到现在的热度!

陈阳语气平稳:稳住数据就行,别透支两个演员。热度慢慢做,才能长久。

范小天应声,跟着苦笑:麻烦也跟着来了。徐征陶泓一火,京城大大小小经纪公司全找上门。王菁华那边、李晓婉那边、禧阳文化,各方中间人轮番托关系,大饼画得一个比一个诱人。高额分成、商演打包、顶级剧本,什么承诺都敢说。他俩现在被各种饭局邀约缠得头大。

挂了电话,陈阳眉头微敛。

顾涓把电视音量调小,转过头: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都在抢人。陈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跟饿狼似的。

——

外面的架势,比范小天说的还要凶。

京城经纪圈在1999年冬天突然被这部剧炸醒了。徐征和陶泓的走红速度太快,快到所有经纪公司都没来得及反应,只能仓促上阵。但这行的反应速度从来不慢——慢的是脑子,快的是手。

郝玮花了三天,把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经纪合约样本、行业惯例、利益链条全部梳理了一遍,写成一份内部报告,递到陈阳桌上。

报告里写得很直白——

1999年的中国经纪市场,本质上是一个制度真空地带。

没有《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实施细则》,没有艺人经纪资质审批标准,甚至经纪人这三个字在法律上都没有明确定义。任何人只要认识几个导演、手里有几个演员电话,就能挂个牌子说自己是经纪公司。整个行业处在一种野蛮生长、规则自定的状态。

具体拆开来看,当下市场上几股主要力量各有各的站位:

王菁华和她的墨海红日,是京城目前最成气候的个体经纪势力。她手里攥着陈铭远、胡劲、凌晓薇这批人,靠的是多年攒下的导演和制片人关系网。核心逻辑是把艺人塞进关系户的戏里,从中抽成。合约松散,来去自由,但艺人一旦过了红利期,她立刻换人。这不是经纪,这是人脉中介,本质上跟西直门外头倒腾批文的中间商没区别。分成比例通常三到四成,白纸黑字写清楚的不到三成,其余全靠口头承诺。出了事,艺人自己扛。

圈里人都知道,华仪兄弟那边正盯着她。华仪刚靠《收不住》在电影投资上站稳脚跟,冯晓岗的贺岁片模式跑通了,手里有了资本,正想往艺人经纪延伸。两边眉来眼去,传言王菁华要带着整个团队进华仪,但1999年底这桩还没落定——公司没挂牌,人没入职,只是风向已经变了。一旦华仪+菁华正式联手,内地经纪行业会从草莽散兵直接跳到资本绑艺人阶段,打法完全不一样。

荣信达,李晓婉和王荔芝掌舵,走的是自制剧绑长约路线。手里攥着《深宫词》《橘红记》这类精品剧资源,用剧本做饵,签艺人长约五到八年。表面看是给你好戏拍,实际上是把艺人绑死在公司制作链条上。剧本选择权归公司,艺人没有议价权。违约金按年收入五到十倍计算,提前解约几乎不可能。这种模式在港台叫经纪约+演艺约捆绑,在香港养出了极端案例。内地还没走到那一步,但方向已经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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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阳文化和一批中小型经纪公司主打快速变现。商演、站台、企业年会、产品发布会,来者不拒。今天赶场夜总会,明天站台房地产开盘,管你什么表演艺术家,先把快钱赚了再说。这类公司不签长约,抽成高达四到五成,但胜在——灵活的意思是没有任何保障,艺人出了税务问题、合同问题,公司一推二净。

钧为传播那边,郝玮刚离开。王菁华没去成华仪之前,钧为算是北京另一股经纪力量,但模式也在往快钱+长约的方向滑。郝玮待了四年,手里管过十几个艺人,整套管理逻辑烂熟于心,但她不想跟着滑,选择出来。

还有一批散兵游勇——个体经纪人、副导演兼职经纪、饭局上认识的大哥大姐。他们手里攥着一两个演员,靠人情维系,靠酒桌谈事。合约?没有。分成?看心情。出了问题?打官司都找不到被告。

整个市场没有统一的财务规范,没有完税标准,没有艺人权益保护机制。九成以上的合作靠口头承诺,白纸黑字的合约经不起法律推敲。税务隐患是公开的秘密——很多经纪公司把艺人收入走个人账户,不开发票不纳税,短期省了钱,长期埋了雷。解约官司每年都有,但没人当回事,因为下一拨人又来了。

郝玮在报告最后写了一句话:

这个市场不缺人抢艺人,缺的是把艺人当人看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