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她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直入主题,“家中以丝绸营生,诸般事务,皆系于此。你既为苏家婿,这些迟早需知晓。今日便先从看账开始。”
她将手边那本账册推到他面前:“这是城南‘锦华’绸缎庄去年至今的收支总录。你看一看,有何不明之处,可问我。”
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丝毫新婚夫妻应有的温度,更像是一位上司在交代新来的下属。
慕容文远接过那沉甸甸的账册。这是明账,格式工整,条目清晰。他快速翻阅,目光扫过一列列数字。现代商业训练出的敏锐让他几乎一眼就抓住了关键——成本项中,“生丝采买”单价近半年上涨了近三成,而“成品售价”却几乎持平,甚至部分品类还有小幅下调。利润率被严重挤压。
同时,“官面应酬”和“捐输”项目的支出,数额和频率都显着增加。
他心中了然,这明账上的问题,与那本暗账的记录,相互印证了。
但他并未立刻指出,而是抬眸看向苏清婉,语气谦逊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大小姐,这账目清晰明了。只是……文远愚见,似乎生丝进价涨幅颇大,而售价却未见提升,长此以往,恐非良策?”
苏清婉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快就能抓住核心矛盾之一。她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首次真正地正视这位“丈夫”。
“你看得不差。”她声音依旧清冷,“丝价上涨,因湖州一带蚕汛不利,源头减产。而售价……”她顿了顿,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赵家的‘云裳阁’半年来连续降价揽客,市舶司那边对我们的货查验也格外‘仔细’,屡屡拖延,海外订单延误赔付了不少。内外交困,不得不维持市价。”
赵家打压,官府刁难。她简洁的话语,坐实了慕容文远的猜测。
“原来如此。”慕容文远面露恍然,沉吟片刻,状似无意地追问,“既如此,为何不暂减产量,或转而采购价格稍低的川丝、闽丝过渡?账上见锦华庄库存似乎积压不少……”
苏清婉的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盯着他,半晌才道:“减产易引人心惶惶,工匠流失。至于次等丝……”她摇了摇头,“苏绢口碑,在于质优。以次充好,无异自毁长城。库存积压,乃不得已为之。”
回答得滴水不漏,理由充分。
但慕容文远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的迟疑和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她避重就轻,未提及暗账中那几笔被挪用的购丝款项,也未深谈海外贸易受阻的真正核心原因。
这位大小姐,对他这个赘婿,显然远未到推心置腹的地步。眼前的明账是真的,困境也是真的,但她展示的,或许只是她想让他看到的部分。
她在试探他的能力,也在防备他的深度介入。
慕容文远适可而止,不再追问,转而指向账册另一处:“是文远思虑不周了。还有此处,‘捐输’一项,似乎比往年同期多了数倍……”
苏清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面色微沉,正要开口,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出现在门口,甚至忘了行礼:
“大小姐,不好了!码头上出事了!我们运往高丽的那船货,被市舶司的人扣下了!说是……说是夹带了违禁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