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狍子屯的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醒了。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动静——屋檐上滴水的嗒嗒声比前几天密了些,像是有人在房顶上不紧不慢地敲着一把细小的木槌。炕梢的炉子还冒着余温,但已经不怎么热了。他翻了个身,看到窗玻璃上结的那层厚冰花已经化了大半,水珠子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透过化开的那几道水痕能看到院子里的雪地——雪还是白的,但表面不像腊月那么瓷实了,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润光。
郭春海披上棉袄坐起来。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惊动还在睡着的乌娜吉,从墙上摘下那顶旧狗皮帽子扣在头上,又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那根剥了皮的榛木棍,推开门走了出去。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冷风迎面扑来,但那股冷跟腊月不一样了,腊月的风是干的、硬的、割脸的,现在的风是湿的、软的、往骨头缝里渗的。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雪化之后的潮气,混着泥土和枯草被泡软了的味道,说不上香,但闻着心里透亮。
院子里的雪还厚着,但表面已经开始塌了,脚踩上去不像冬天那样嘎吱嘎吱脆响,而是咯吱咯吱地往下陷,鞋底沾了一层湿漉漉的雪泥。郭春海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白的,云层不厚,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了一线极淡的暖色,像是谁在灰布底下点了一盏灯。他又低头看了看墙根——墙根底下的雪化得最快,已经露出了一小截湿漉漉的黑土,土面上趴着几根枯草根,被雪水泡得软塌塌的。
灶间里传来乌娜吉起床的动静。她推开灶间的门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有些散乱,看到郭春海站在院子里,问了一句:“起这么早?”郭春海说:“进山看看。”乌娜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灶间烧水去了。她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每年这个时候,雪一化,他就坐不住了。
郭春海回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饼子揣进口袋里,又拿了那只军用水壶灌满了凉开水。他没有拿枪,也没有带狗。大黑趴在狗窝里听到动静,耳朵竖了一下,看到是郭春海在院子里走动,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继续眯着了。二黄和小花也都没动,十二只半大的小狗挤在狗窝深处睡成一团,呼噜呼噜的。郭春海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架子上的小灰和小青,两只鹰站在架子上缩着脖子,青灰色的羽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露水珠,像是穿了一件镶了水钻的旧棉袍子。他没有惊动它们,轻轻掩上院门,沿着山路往北沟的方向走去。
山路上的雪被踩实了,但底下已经开始化了,走起来一步一个浅水坑。郭春海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灌木丛和树根。去年冬天冻死的草根在雪水浸泡下软塌塌地贴在泥地上,而一些细小的、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草芽尖尖已经从枯草底下探出了头。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指头碰了碰其中一根,嫩绿的叶子尖上沾着一粒晶莹的水珠,一碰就滚落了。他没有多停留,站起来继续走。
进了北沟之后,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头顶的树丫还是光秃秃的,但已经不像冬天那么死寂了,枝头鼓着密密的芽苞,远看灰扑扑的,近看才能发现那些芽苞顶端泛着一层极淡的绿意。郭春海放慢了脚步,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沟底的雪化得比外面慢一些,但表面上已经有了动物踩过的痕迹——一串细小的野兔脚印歪歪扭扭地穿过一片枯草丛,几处被什么东西翻过的土坑露着黑褐色的底。郭春海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像是在读一本摊开了的书。
他走到去年发现猞猁窝的那片崖壁附近时,忽然停住了。他蹲在一棵老柞树后面,侧过耳朵听了听,然后慢慢地、几乎不出声地从树后探出半个头,朝崖壁根部的方向望过去。那片凹陷处的干草窝还在,但比去年大了一圈,窝边的旧骨头和羽毛碎片多了不少。他端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看到干草窝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个灰褐色的、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干草堆里探了出来,耳朵上那撮标志性的黑毛已经长出来了,短短的、尖尖的,像两根小天线一样竖着。紧接着又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两只小猞猁从窝里爬出来,在洞口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前爪向前伸直了,脊背弓起来,嘴巴张得圆圆的打了个哈欠。然后它们在窝边坐了下来,歪着脑袋晒太阳,一只用后爪挠了挠耳朵根,一只低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郭春海端着望远镜的手稳着,视线没有移开。他又往四周看了看,果然,在不远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一头更大的猞猁正蹲在那里,灰褐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它没有看两只小猞猁,而是面朝北沟入口的方向,耳朵转来转去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它的体态比两只小猞猁大了将近一倍,腰背宽厚,四肢粗壮,尾巴短粗地垂在岩石边缘。它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灰褐色雕像,除了耳朵偶尔动一下,几乎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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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春海把望远镜放下了,蹲在柞树后面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那三头猞猁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脚下踩出来的几处泥脚印,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了回去,退到柞树后面的一块干土上站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把刚才踩出来的脚印拨了拨,用枯草盖住,又退了两步,确认看不出痕迹了才直起身。他没有再看那个窝的方向,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走到北沟出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沟里的雪还是白花花的,树丫还是光秃秃的,但他知道,那窝猞猁已经醒了,在晒太阳,在伸懒腰,在重新打量这片被雪盖了一整个冬天的山谷。他把目光收回来,沿着山路往狍子屯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郭春海在路边一处低洼地又停了下来。他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杂草丛里挣扎。他走过去拨开一丛干透了的蒿草,看到了一只狍子——不大,七八十斤的样子,侧躺在泥地上,一只前腿被一副生锈的铁夹子夹住了。夹子是旧的,不知道是谁布下的,齿口已经钝了,但夹力还在,狍子的腿被夹出了一道深沟,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狍子看到他,眼睛瞪得圆圆的,鼻翼急促地翕动着,四条腿拼命想站起来却又使不上力。它挣扎了几下之后又瘫软下去了,胸腔急促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郭春海把木棍放在地上,蹲下来观察了一下夹子的结构。这种铁夹子他也用过,是老式的弹簧夹,齿口已经锈得不像样了,大概在这片地里搁了至少一两年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左手按在狍子的肩膀上稳住它的身子,右手握住夹子两侧的铁臂,用力往下压。夹子合口处还挂着锈迹和泥块,吱嘎响了一声,张开了一条缝。狍子疼得叫了一声,声音短促而尖锐,四条腿猛地一蹬。郭春海没有松手,继续用力往下压。夹子齿口微微松动了,他用膝盖顶住夹子一侧,腾出一只手把狍子的腿从齿缝里一点点抽了出来。狍子的腿一脱离铁齿的钳制,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整个身体也跟着放松了一瞬。
郭春海把夹子彻底扳开了,扔在一旁的泥地里,铁齿上沾着狍子的血迹和锈渣。狍子还是侧躺在泥地上,受伤的前腿微微颤抖着,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和泥浆,四蹄不敢着地。郭春海蹲在它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碰它,就让它在那里慢慢喘息恢复。过了好一会儿,狍子喘息渐渐平稳了,耳朵转了转,像是终于确认了面前这个活物不是要吃它。它挣扎着用三条腿站了起来,那条伤腿蜷在身下不敢沾地,站不稳,晃了两晃才稳住。它又看了看郭春海,然后一瘸一拐地转过身,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很快就消失了。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和几点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在化开的雪水里洇开了一圈淡粉色的印子。
郭春海蹲在泥地上,看了看那只被扳开的铁夹子。他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提在手里掂了掂。夹子齿口已经钝了,弹簧也松了,大概是在这片林子里放了好几个冬天了,布夹子的人八成已经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搁在这里。他把夹子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继续往回走。狍子的蹄印在他面前的泥地上歪歪斜斜地延伸出去,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灌木丛深处。他没有再看,沿着山路走了出去。
回到狍子屯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树梢那么高了。灶间的烟囱冒着青烟,乌娜吉已经把饭做好了。郭春海推开院门,大黑从狗窝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缩回去了。他走到墙根底下,把那副生锈的铁夹子扔在了柴火垛旁边,然后走进灶间,把那块干饼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案板上。乌娜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进山没吃东西?”郭春海没有回答,洗了手坐在灶台旁边的板凳上。乌娜吉给他盛了一碗热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才说:“山醒了。猞猁出窝了,狍子也开始动了。”
乌娜吉问:“你遇到狍子了?”
“救了一只。”郭春海说,“被一副旧夹子夹住了腿,我把夹子拆了。”
乌娜吉没有多问。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说:“那副夹子谁放的?”
“不知道。老夹子了,锈得不成样子了。估计那人自己都忘了。”
乌娜吉点了点头,转身去切酸菜了。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酸菜炖粉条的香味在灶间里慢慢漾开。郭春海坐在灶台边上,端着那碗热粥慢慢地喝完了。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墙根底下看了看那副被他扔在柴火垛旁边的铁夹子。夹子锈得厉害,齿口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他蹲下来,用脚把夹子踢到柴火垛最底下,踢得看不出来了。
下午,郭春海把那副旧地图从炕柜里拿出来,在炕桌上展开。刘满仓给的那张、孙把头给的那张,还有他自己这些年陆陆续续添上去的那些线条和符号,在昏黄的午后光线里铺了满满一炕桌。他趴在炕桌上,用手指从北沟的位置开始,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往地图深处走,一直走到一片空白的区域才停下来。那片区域在两张旧地图上都没有标注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模糊的铅笔圆圈,是刘满仓画上去的,圈里写着很小的两个字:“禁地”。郭春海看了很久,用手指在那个铅笔圆圈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了地图,卷好放回了炕柜里。
傍晚,郭春海又站在了院子门口。他面朝着北沟的方向,抽了一根旱烟,烟头的火光在灰白的暮色里一明一灭。大黑不知什么时候从狗窝里出来了,蹲在他脚边,也面朝北沟的方向。一人一狗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老黑山在暮色里慢慢变深、变沉,从青灰色变成深黛色,最后融进了暗蓝色的天幕里。郭春海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弯腰摸了摸大黑的脑袋,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进了屋。灶间的灯亮起来了,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的雪地上铺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