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野山羊

郭小海这个周末照例回来了,他如今每个周末都回来,功课在车上就能写完了,回来主要想看看秋天的山林和家里那些还没收完的山货。吃过早饭他正在院子里擦那双崭新的白球鞋——赵桂兰从县城给他买回来的,他舍不得穿,拿出来擦了又擦——听到郭春海在屋里跟郭安说:今天去北崖走一趟,那边的野山羊该下山了。郭小海立刻放下鞋和布,跑到屋门口探头进去:爹,我也去。郭春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蓝得透亮的天色,点了下头:把鞋换了,穿旧的。新鞋上山糟蹋了。

北崖是狍子屯东北面的一片陡峭岩壁,大约二十来丈高,几乎是垂直的,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和突出的岩台,长着几丛矮松和灌木。野山羊喜欢在这样的地方活动,它们蹄子窄而硬,脚垫有弹性,能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如履平地地行走跳跃,那本领是人远远比不上的。郭春海带着郭安和郭小海出了门,三个人沿着北沟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又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攀上了北崖对面的那道山梁。站在山梁上朝对面看过去,北崖的岩壁在秋日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岩壁表面那些裂缝和凹槽之间的阴影清晰可辨,几丛矮松的墨绿色在灰白色的岩石上格外醒目。

郭春海蹲在山梁的灌木丛后面,用手搭在额前遮着光,朝对面的岩壁看了一阵,然后放下手,指了指岩壁中部偏左的一处凸出的岩台:那里,看见没有?郭安和郭小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开始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灰白色的岩石和墨绿色的矮松。但仔细看了一会儿之后,郭小海忽然看到那处岩台上有一个灰褐色的、几乎跟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在缓缓移动。那是一只野山羊,比家养的山羊略小一些,毛色灰褐中带着一层淡淡的黄白,两只角短而粗,向后弯曲着。它站在那块只有巴掌大的凸出岩台上,前蹄搭在一块更高的岩石边缘上,俯身去吃一丛从岩缝里长出来的枯草,整个身子在百尺高的峭壁上稳如平地,连尾巴都没有颤一下。

还有两只,在它上头。郭安低声说。郭小海又仔细看了看,果然在那只山羊的上方大约两丈远的地方,还有两个灰褐色的身影——一大一小,大的应该是头公羊,角比下面那只更长更粗,弯曲的弧度也更夸张,在午后的阳光下能看到角面上细密的横纹。另一只小一些,角还没长全,应该是去年的崽子。三只野山羊分散在同一面岩壁上,各自占据了一小片突出的岩台或者浅凹槽,正在从容地啃食石缝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绿意,偶尔抬起头来张望一下四周,又低下头去继续吃,好像并不急着在天黑之前吃饱似的。

林小军呢?郭春海回头问郭安。郭安说:在崖顶那边等着了,他爹在下面守着。从上面往下赶,咱们从底下守着,两面夹击。郭春海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三只野山羊的位置和岩壁上的地形,然后低声说:林小军负责从上往下驱赶,咱们守底下的通道。野山羊被逼急了只会往上看,不会往下跳,它们一定会沿着岩壁上的落脚点一条一条地往下退。咱们不堵死它所有的退路,给它留一条能走的路。他指了指岩壁底部靠近山梁这边的一处碎石坡,那条坡面缓一些,山羊下来之后八成会往这边跑,咱们在这边等着。

三个人沿着山梁小心翼翼地往下摸了一段路,到了那处碎石坡对面的一片矮灌木丛后面蹲了下来。郭小海蹲在最外侧,手里攥着郭安塞给他的一根粗树枝,树枝前端削尖了——他没有枪,被安排在最外围负责看着后方,防止山羊掉头往回跑。郭春海和郭安并排蹲在灌木丛后面,两杆枪架在面前的土坎上,枪口朝着碎石坡的方向。山梁对面的崖壁上,那三只野山羊还在从容地吃着草,完全不知道有人已经封住了它们的退路。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崖顶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声——是林小军发来的信号,表示他已经到位了。紧接着崖顶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响动,几块被踢落的小石头顺着岩壁滚下来,砸在下面的岩台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弹跳了几下然后落进了更深处的石缝里。那只最上面的公羊最先察觉到了动静,它的耳朵猛地转了一转,原本低头吃草的姿势瞬间僵住了,然后它的头抬了起来,朝崖顶方向看了一眼,整个身体往后撤了两步,前蹄在岩台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下一条退路。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也都警觉起来了,崖顶传来的声响越来越近,夹杂着林小军故意跺脚和拍打灌木丛的声音,三只野山羊几乎同时开始往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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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海蹲在灌木丛后面,看到那三只灰褐色的身影在岩壁上一级一级地往下跳。它们跳跃的动作极快,每一次从一块岩台跳到另一块更低一些的岩台上,身体在半空中舒展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四蹄在落地的瞬间稳稳地扣住了岩石表面,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它们跳得并不慌乱,虽然速度加快了,但每一步都踩得准准的,像是早就把岩壁上每一块凸起的石头、每一条裂缝的位置都刻在了脚掌上。其中最下面的那只母羊已经接近了岩壁的底部,它在那块距离地面大约两人高的岩台上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底下的碎石坡,然后纵身一跃,四蹄落在碎石坡上的时候激起一小片碎石灰土,打了个趔趄但瞬间就稳住了身子,开始沿着碎石坡往下跑。

郭春海的枪没有响。他等那只母羊跑出了碎石坡、进入了开阔地带、跑到了预定射程的正中央,才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山谷中回荡开来,母羊往前冲了三四步,前蹄一软,整个身子向前扑倒,在碎石地面上翻了一个身,不动了。紧接着第二只公羊也跳下来了,它比母羊沉得住气,在岩壁底部那块岩台上多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确认了底下的地形才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比母羊稳当得多。它没有朝碎石坡的方向跑,而是朝着侧面的灌木丛方向冲了过去。郭春海来不及装弹,郭安在他旁边开了枪,那公羊的侧肋中了一弹,速度猛地降下来,踉跄了几步之后在灌木丛边缘停住了,前蹄跪倒,身体慢慢地侧翻下去,胸腔急促起伏了一会儿,然后不动了。

第三只小羊没有下来。它在岩壁上大约中间的位置停住了,蹲在一块窄窄的岩台上面,缩着身子,耳朵平贴在脑袋两边,一动不动的。郭小海抬头看着那只小羊,那只小羊也低着头看着底下的人,它的眼睛又圆又黑,在灰褐色的面毛中间闪着湿润的光。郭春海端着枪站起来,朝崖顶的方向喊了一声:小军,别赶了。留那只,明年再打。崖顶的林小军应了一声,脚步声从崖顶的灌木丛中远去了。那只小羊在岩台上蹲了一会儿,看到下面的人没有继续追它,慢慢站了起来,沿着岩壁上的落脚点一级一级地往上跳了回去,灰褐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崖顶的灌木丛和岩石的阴影里,只剩下岩壁上几处被踏落的碎石子还在往下滚着,在寂静的午后山谷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一颗接一颗地滚进了底下的枯草丛里,渐渐消失了。

郭春海和郭安走过去把那两只野山羊拖到一起。郭春海蹲下来看了看两只山羊的体型和毛色,用手摸了摸公羊那对弯曲的长角,角的表面有一圈一圈密密的横纹,从角根一直延伸到角尖,每一圈都间隔均匀,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他抽出剥皮刀,在公羊的脖颈处下了刀,把角连着额骨锯了下来,用布擦干净了上面的血迹,递给站在旁边的郭安。给咱家挂墙上。他说。郭安接过来,那对羊角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角尖微弯,表面光滑微凉,泛着一层油脂养出来的温润光泽。郭安把羊角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布小心地包起来揣进了怀里。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鼓起来的一包,又抬头看了看崖壁上那只小羊消失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跟着郭春海往山梁下面走去了。

郭小海跟在最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道灰白色的岩壁。岩壁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山羊的痕迹了,只有几丛矮松和几道裂缝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清晰的阴影。他想起刚才那只小羊蹲在岩台上低头看着他的那个眼神——又圆又黑,不像是害怕,倒像是一种平静的打量。他把那根削尖了的粗树枝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的脚步。郭安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那对用布包好的羊角,布包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偶尔露出羊角弯曲的尖梢,在午后的秋阳中划过一道细亮的弧光。远处的山风把崖壁缝隙里残存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久久回荡着,和脚步声、喘息声、偶尔几句低声的交谈混在一起,被风吹散了又拢起来,最后融进了秋日午后的寂静里。

十月初的那场霜下来之后,老黑山北坡的林子就彻底变了模样。柞树的叶子从边缘开始黄了一圈,像被火燎过一样,黄橙橙的,在晨光里亮得扎眼;椴树的叶子则黄得更透,整片叶子都成了通透的金色,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在树根底下铺了厚厚一层。林间的空气变得干爽而凛冽,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松脂和枯草叶混在一起的清苦味儿,让人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