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夏天,按理说街边少见零嘴糖葫芦,可县城老街巷口偏偏摆着一个老式糖画糖葫芦担子,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糖衣,在暖阳下晃得人眼馋,成了街头难得的新鲜光景。
张东英目光一扫,瞬间被这抹烟火亮色定格,张德明立即大步上前,直接掏钱买下两串糖葫芦。
“爸爸,我不要,太贵了,我不吃的!”
张东英连忙连连摆手,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眼底满是拘谨惶恐。刚从炼狱绝境走出来的她,早已习惯了节俭度日,从未敢肆意贪恋一口零嘴甜头。
“听话,尝尝鲜。”
张德明不由分说,将一串酸甜透亮的糖葫芦轻轻塞进女儿稚嫩的小手,转身又把另一串递到身旁的秦秀英手里。
秦秀英瞬间手足无措,脸颊泛红,局促地连连推脱:“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哪还吃这些小孩子的东西,太招眼了……”
母女二人常年扎根乡村、省吃俭用,一辈子舍不得乱花一分钱,早已刻入骨子里的勤俭,让她们面对这般随性的宠溺,满心都是不自在。
“值不了几分钱,就是图个新鲜热闹。”张德明语气温和,耐心安抚,“钱都付了,退也退不了,赶紧吃,要不然就化了。今天出来散心,你们喜欢什么、想吃什么,尽管开口,不用拘谨。”
红彤彤的糖葫芦甜香四溢,驱散了母女心底残存的阴霾。张东英举着糖葫芦,小心翼翼凑到张德明唇边,软糯出声:“爸爸,你先吃。”
张德明心头一暖,低头轻轻咬下一小块糖衣,酸涩裹着微甜在舌尖化开,他顺势摇摇头轻笑:“爸爸牙口不好,吃不来这酸甜口,你们娘俩吃就好。”
上一辈子他也吃过这老式糖葫芦,始终不习惯这又酸又腻的味道,可看着妻女眉眼舒展、小心翼翼品尝甜意的模样,心底却比自己吃了蜜糖还要踏实满足。
“这两串我们先吃,再买两串,带回去给老二老三留着。”秦秀英温柔说道,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家里另外两个小女儿。
“不急。”张德明柔声安抚,“等会儿临走买上几串,让家里两个丫头都尝尝,今天好好放松一回。”
一家三口肩并肩顺着沿街商铺缓缓闲逛,褪去了家中宗族的纷争戾气,避开了村里闲言碎语的桎梏,难得岁月安然、其乐融融。
不多时,临街的国营车行映入眼帘,一排排崭新的二八加重车、轻便女式自行车整齐排列,黑漆车架锃亮反光,车圈镀着银亮铁圈,是八五年最时髦的大件家具,也是乡下人家可望不可求的贵重物件。
张德明记得自己此前许下的承诺,当即迈步上前,打算给妻女挑一辆轻便女式自行车,往后方便她们赶集、接送孩子。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柔软崭新的自行车坐垫,质感细腻,手感扎实。
“东英,秀英,你们看看,喜欢哪一款轻便车?看中了咱们直接提走。”
话音刚落,一道尖酸刻薄、充满鄙夷的呵斥骤然从侧边炸响!
一名身穿浅蓝的确良工装、挽着袖口的国营女售货员,满脸不耐地从柜台后冲出来。她眼皮高高抬着,上下极尽刻薄地打量张德明一家三口。
张德明一身洗得泛白的劳动布褂子,手上是常年干活磨出的厚厚老茧;秦秀英粗布旧衣、一身乡土气息;张东英手里攥着糖葫芦,眉眼怯生生的,一家三口从头到脚,都是一眼就能看透的乡下土气。
在这常年接待城里人的国营售货员眼里,俨然成了不配踏进车行、不配触碰大件商品的泥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