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黑得浓如泼墨。

山野无风，闷热沉滞，田埂间蛙鸣此起彼伏，草窠里蚊虫嗡嗡乱飞。老式铁皮手电筒射出一束惨白狭长的光柱，刺破浓稠黑夜，在水田淤泥、浅水草缝之间缓缓扫动。

张德明踩着软滑湿冷的田埂，裤脚高高挽起，小腿沾满细碎泥点，赤脚踩在微凉的浅水里。这是乡下照黄鳝最稳妥的时辰——夜深人静、水温下沉，昼伏夜出的黄鳝会顺着田埂石缝、水草根部钻出来透气觅食。

光柱细细扫过水面，清水见底，淤泥黝黑，水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经验老道的老手一眼就能辨出端倪：普通水波细碎散乱，唯独黄鳝藏身之处，水面会鼓起一圈极淡的水纹，表层静水微微拱起，泥面有一道细细的滑痕。

下一瞬，光柱定格！

田埂浅水边的泥缝里，一截金黄透亮、粗细均匀的鳝身静静盘踞，尾部藏在泥洞，半截身子露出水面呼吸。

“稳了。”

张德明屏住呼吸，动作轻到极致，不溅半点水花。

捉鳝最忌慌乱惊窜，一旦惊动，黄鳝瞬间打洞钻泥，转眼不见踪影。

他右手缓缓下沉，指尖贴近鳝身中段，避开滑腻易脱的头尾，拇指扣压鳝背骨节，四指反手锁死鳝腹，借力猛然一捏一扣！

咔嚓轻微骨节脆响！

黄鳝脊椎瞬间锁死，彻底失去弹跳窜逃的力气，只剩下身子本能微微扭动。张德明顺势抬手出水，一条肥硕野黄鳝在手电灯光下金鳞闪闪、鲜活乱颤，随手塞进腰间悬挂的竹制笆篓里。

笆篓里轻响，本是夜夜稳赚、心静顺遂的熟悉流程。

可今晚，张德明心底莫名烦躁不安，心口隐隐发闷，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越是埋头捕捉，心神越是纷乱，莫名的心悸一波比一波强烈。

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死死缠在心头。

他太了解自家那窝极品亲戚！

白天当众撕破脸皮、彻底断了兜底填坑的念想，这群人阴毒记仇、毫无底线，闭门密谋半天，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不用想也知道，堂屋关门密谋的龌龊算计，必然是冲着妻女、冲着他这个小家来的！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心绪不宁、频频失神，根本没法沉下心干活。

那种亲人作祟、祸及家人的强烈预感，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