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斜斜挂在天边，田野间风卷着玉米叶沙沙作响。

张德明扛起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身后跟着一脸不情愿、磨磨蹭蹭的张东来，一前一后踩过田埂烂泥，径直走到自家那一大片冬水田边上。

这就是川南农村俗称的冬水田，一整年蓄着积水，冬天也不干涸，专门留作来年育秧插秧之用。

四周一块块是旱田，排水方便，一年能种两季庄稼。收完水稻，排干田里积水，接着种下小麦、豌豆或是胡豆、油菜，土地一年到头不闲置。

唯独冬水田不行，积水排不干净，土质冷凉，一年只能种一季水稻，产出有限，在村里人眼里算不上上等好田。

脚下一汪浑浊的田水，水面浮着细碎浮萍，水底沤着腐烂的稻茬，肥气重，毒虫虫卵也藏在泥水深处 。

张德明停下脚步，抬手指向眼前一大片茫茫水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继子张东来说道。

“看清楚，这一大片，全是咱们家的冬水田。往后农忙，这里的活，就得靠你过来搭把手。”

小孩子心性的张东来半点不懂土地的金贵，弯腰随手抓起一坨泥巴，用力往水田里一砸，“啪”的一声溅起漫天泥水，水花溅得四处都是。

“爹，咱们家怎么这么多冬水田？”

张德明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冷意，眼底翻涌着重生归来的复杂恨意。

“还不是你爹妈‘为我好’换来的。”

上一辈子，大哥大嫂撺掇父母，拿张德明家高产旱田土，跟大哥家置换了这一大片冬水田。冬水田只能一季收成，产出远比不上一年两熟的旱田，当年换地约定是一比二兑换。几番算计折腾下来，张德明手里就只剩三分薄地，那些土质肥沃、能两季耕种的好田好土，尽数落到大哥张建国一家人手中。

上一辈子的张德明被重男的执念冲昏头脑，一心惦记过继过来的这个儿子，被亲情蒙蔽，稀里糊涂吃下这个大亏，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满心荒唐。

“别贪玩，下田，把地里这些老稻桩全部拔干净。再过一个星期就要插秧，这些残桩留在泥里，会绊住秧苗，影响下一季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