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说着,裤脚一卷,直接踏入冰凉浑浊的冬水田,泥水没过小腿肚,冰凉刺骨。他弯下腰,动手示范,一根根把埋在淤泥里发黑的稻茬连根拔起,扔到田埂上。
张东来站在田边看了片刻,见张德明在水里忙活,看着好像也没什么凶险,少年玩性上来,也把裤腿高高挽起,“扑通”一声跟着踩进水田。
小孩子玩得兴起,蹦蹦跳跳,在泥水里来回折腾,泥巴糊满小腿胳膊,只顾着觉得新鲜好玩。
张德明站在不远处,冷眼瞥着。
冬水田藏着村里人都心知肚明的隐患——稻田皮炎,本地老百姓叫中水毒、水渍疮 。田水里藏着鸭、牛身上排出来的动物血吸虫尾蚴,钻进裸露皮肤,很快就会冒出密密麻麻的红色丘疹、水疱,抓破之后往外流黄水,又疼又痒,钻到骨头缝里那般难熬,夜里痒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抓烂之后还会继发感染,溃烂流脓 。
八零年代农村没有防护胶靴,农人赤脚下田,一到插秧耘秧时节,十个下田的人九个要遭这份罪。
后来农村推广灭螺、鸡鸭粪便处理,再加上胶靴普及、化肥农药规范使用,这种水田毒疮才渐渐变少,可眼下一九八五年,这片沤得极肥的冬水田,正是尾蚴滋生的温床 。
看着张东来毫无防备,四肢皮肤全部泡在疫水之中,张德明嘴角掠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冷笑。
上一辈子,就是这个被全家捧在手心的继子张东来,害得他卖掉亲生女儿,害得秦秀英被打断一条腿,落得终身残疾。上一辈子自己被执念蒙蔽,一味溺爱纵容,换来家破人亡。
重生回来,他不想动手棍棒打人落下话柄,可心底那口郁积多年的恶气,总得找法子出一出。
就让这小子好好尝尝这冬水田中水毒的滋味,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夜夜受奇痒折磨,睡不着安稳觉,也算是偿还上一辈子欠下的孽债。
张东来浑然不知大祸已经临头,只顾着在泥水里撒欢,拔稻桩、扔泥团,玩得不亦乐乎,浑身上下溅得到处都是泥水。张德明也不上前阻拦,自顾埋头清理稻茬,任由张东来在水田各处乱跑。
风吹过水田,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
张德明站在淤泥当中,心头一阵唏嘘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