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燥热渐渐褪去,张家村家家户户炊烟初起。
张德明踱步回到自家小院,土墙茅草屋、院坝干净整洁,相较于冬水田那边鸡飞狗跳、泥斗乱作一团的闹剧,这里难得安稳清净。
他此刻无需奔波忙活,只静静在家等候屠夫王明远送猪上门。
如今他收猪做生意,规矩利落、童叟无欺,清一色过秤结算、六毛五一斤毛猪,实打实的硬通货交易,斤两分明、价钱透明,绝不玩农村最常见的“估堆拉锯”套路。
这年代乡下收猪,多半不靠称。养殖户凭经验估重,买家凭眼力压价,一头猪卖家估二百八十斤,买家只认二百四十斤,来回拉扯、反复磨嘴,吵上大半天是常事。谈得拢就成交,谈不拢直接走人,全凭一张嘴拉锯扯皮、耗费心神。
这套靠眼力、磨口舌的估堆门道,张德明前世半生都没学会,今生更懒得掺和。费力不讨好、容易结怨惹闲话的事,他一概不碰。
自家猪圈空余宽敞,提前清扫消毒完毕,只等王明远把大肥猪赶回来临时圈养,明日破晓便直接屠宰出货,每天都如此循环。
不多时,院坝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秦秀英挎着一只手工编织的菜篮从后山果园归来,粗布裤脚沾着细碎草屑,鬓角碎发被汗水打湿。竹篮里装着大半筐刚捡拾的落地柑橘、新鲜辣椒,都是自家种养的时令吃食,朴实又鲜活。
她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安然坐在屋檐下喝茶歇气的张德明,眉眼带着几分疑惑,轻声开口询问。
“大哥大嫂在田里跟人大打出手,全村人都围着看热闹,你怎么反倒一个人先回来了?”
张德明放下粗瓷茶碗,看着妻子眼底藏着的担忧,随口淡然解释,语气带着几分讥讽通透。
“大哥四个儿子全都在场,人丁满满、声势浩大,他们家向来引以为傲生儿子还是为了撑腰,打架闹事更是从不落人后,我凑上去干什么?白白沾一身晦气。”
秦秀英一头,脸上有些暗淡。
张德明话音落下,他知道妻子有些多想,连忙顺势岔开话题,把前因后果清晰道来。
“这事本来就是大哥大嫂理亏。之前收全村小青皮,全部赊账拿货、想空手套白狼,如今上千斤药材受潮发霉、烂在手里亏了大本,非但不认账付钱,反倒倒打一耙,污蔑村民卖的青皮没晒干、以次充好,死活赖账,人家被逼急了,自然要跟他们拼命。”
秦秀英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只是眉眼愈发落寞黯淡。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八十年代,她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半个儿子,常年在村里抬不起头、被人指指点点、受尽闲言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