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张家村燥热沉闷,毒辣的日头炙烤着整片乡土。
村外连片的冬水田泛着晃眼白光,去年收割完的稻桩还稀稀拉拉扎根浑浊淤泥之中,闷热水汽混着泥腥气扑面而来。田间蚊虫肆虐成团,细毒的蠓虫、蚊子无孔不入,专啃咬劳作人的裸露皮肉,是乡下种田人最熬人的苦难。
田埂是夯实的黄泥土路,崎岖但不湿滑,两旁长满杂乱野草,四下寂静,唯有蝉鸣聒噪、水田水声潺潺。
秦秀英一色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褂、补丁长裤,挽起裤脚赤足踩泥,日复一日泡在农活里,熬得肤色黝黑、满身疲态。
三嫂子背着竹编背篓,脚步急促地穿梭在窄窄的田埂上,径直奔向冬水田。她为人通透圆滑、八面玲珑,在村里从不结怨,却最懂张家村藏在烟火之下的阴私算计,此刻心底压着沉甸甸的疑虑,迫切想要核实真相。
水田中央,秦秀英正孤身埋头劳作。
她一脚深一脚浅陷在软烂淤泥里,弯腰俯身不停拔除残留稻桩,无人搭手、无人帮扶。裸露的小腿、胳膊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肿红点,全是田间毒蚊蠓虫叮咬所致,又痛又痒、触目惊心,可见她已然在水田里熬煮了大半个下午。
三嫂子站在田埂边,看着她任劳任怨、懦弱隐忍的模样,心底暗自犹豫。
秦秀英性子软、无主见,素来耳根子极软,最是心软好拿捏。往日抢收抢种时,她次次帮大哥大嫂免费出力,累死累活包揽脏活累活,最后所有好处全被大哥张德全一家吞尽,自己落得一场空。如今利益纷争再起,她怕自己此番好心提点,转头秦秀英就被张德明拳脚相加,反倒落人口实。
犹豫片刻,看着眼前老实可怜的女人,三嫂子终究不忍心冷眼旁观,压低声音高声唤道:“秀英,先上来一下,我有要紧事问你!”
埋头苦干的秦秀英闻声直起身,抬手胡乱抹掉满脸汗珠,沾满泥水的脸上带着几分茫然,踩着泥泞蹒跚走上田埂,局促问道:“三嫂子,咋了?有啥事啊?”
三嫂子没有直接抛出炸裂流言,刻意委婉试探,想要观察她的真实神色,旁敲侧击想摸清底细:“你家三个丫头,这段时间上学读书情况咋样?都安分听话吧?”
提及女儿读书,秦秀英眼底闪过光芒,语气里带着喜悦,没有半分察觉三嫂子的异样:“都挺好的,特别安分。每天三姐妹一起出门上学,准时结伴放学回家,路上还能捡一书包小青皮补贴家用,晚上在家也乖乖写字做作业,从来没偷懒耍滑。”
越是坦然的回答,三嫂子心底的疑虑就越是沉重。
全村流言沸沸扬扬,吴美华亲眼撞见大丫头逃课游荡、书包丢弃在路边草丛,根本未曾进学堂半步,可作为亲生母亲的秦秀英,却被彻彻底底蒙在鼓里!
三嫂子眼神一沉,试探着追问道:“那你们平日里检查过孩子作业吗?成绩怎么样?”
秦秀英摆了摆手,满脸无所谓的淡然:“急啥,还有整整一个月才放暑假,考试还早着呢。再说我大字不识一个,书本作业我压根看不懂,从来没管过这些。”
“张德明读过初中,有文化懂学问,”三嫂子紧追不放,“他总该抽空检查过娃娃作业、过问过学习情况吧?”
这话瞬间问住了秦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