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村的小学传来朗朗读书声。
青砖砌成的教学楼斑驳老旧,墙面刷着褪色的红色标语,木质玻璃窗框掉漆,操场是夯实的黄土地,被日头晒得硬邦邦的。下课铃早已停歇,零星几个老师穿着的确良衬衫在上课。
八十年代的乡村小学规矩严苛、学风朴素,能送孩子入学读书,是庄户人家最体面、最争光的事,更是村里人判断一户人家心性、格局、家底的标杆。
田埂上,三嫂子望着秦秀英疯一般狂奔的慌乱背影,心头隐隐不安,忍不住高声叮嘱:“秀英!你稳住!千万别冲动!到学校好好问清楚,别乱发火!”
风声呼啸,裹挟着她的叮嘱往后散去。
狂奔中的秦秀英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双脚踩着滚烫黄土,拼尽全力冲向村口小学。她满腿蚊虫红点、满身泥点汗渍,头发散乱、神色惨白,心里还死死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村里的流言都是无稽之谈,都是旁人眼红自家张德明发财、故意造谣抹黑!
她的大女儿,那么懂事,绝对不可能逃学、不可能骗家里人!
跌跌撞撞冲进校园,秦秀英强行稳住慌乱心神,最先直奔幼儿园区域。小女儿年纪最小,在读幼儿班,先找到小女儿,就能找到大女儿在哪个班,有没有来学校,再顺着孩子的话头,一步步核实真相。
拦住一名值班女老师,她声音发颤、急促发问:“老师,麻烦问下,幼儿班在哪间教室?我找孩子!”
穿着素雅的确良衬衣的老师抬手指向侧边教室,语气平和:“就在那间,孩子都在里面。”
秦秀英二话不说冲进门,目光快速扫过一众孩童,瞬间锁定自家小女儿张东萍。
小小的孩子穿着崭新碎花布裙,看见满身狼狈、脸色惨白的母亲,顿时愣住,小跑着迎上来,一脸懵懂:“妈妈,你怎么来学校了?”
“你大姐呢?张东英在哪一班读书!”秦秀英抓着女儿的小手,语气急促颤抖,压不住心底的慌乱。
张东萍眨巴着懵懂的眼睛,茫然摇头:“我不知道大姐哪个班,我只知道二姐的教室,我带妈妈你去找二姐。”
稚嫩的孩子牵着母亲的手,一路小跑带到二年级教室门口。
二姐张东兰正在收拾书本,看见母亲突然到访,也是满脸诧异。可面对母亲焦急的追问,她同样一脸茫然,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大姐张东英的班级位置。
两个年幼的孩子,每日和大姐一同出门、一同归家,朝夕相伴,竟无一人知晓大姐在哪读书、在哪上课!
诡异、荒诞、离谱!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走来,校长穿着中山装、戴着旧布帽,身姿端正,身后跟着二年级班主任。
班主任连忙上前介绍:“校长,这是咱们班张东兰、还有幼儿班张东萍的妈妈,她过来找大女儿,说是孩子也在咱们学校就读。”
校长闻言驻足,看向满头大汗、神色慌乱的秦秀英,语气温和:“这位同志,你好,我是学校校长。你大女儿叫什么名字?在哪一个班级?我帮你查一下。”
“校长!”秦秀英连忙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执念,“我大女儿叫张东英!半个月前,我男人亲自带着三个闺女一起来学校报名入学的!”
她急得语无伦次,拼命辩解,想要证明一切都是误会:“我当时就劝他,马上就要放暑假,只剩一个半月学时,没必要折腾,不如下半年统一再来读书!可我男人死活不同意,非要一次性把三个孩子都送来上学,全村人都亲眼看着的!怎么会找不到人!”
校长闻言眉头微蹙,低头沉吟片刻,抬手拍了拍额头,眼神骤然变得严肃,终于想起了这桩半个月前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