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灼炙烤着整片张家村落。
东水田的黄泥沃土蒸腾着湿热水汽,蚊蚋乱飞、潮气扑面。乡下农人清一色的粗布短褂、打补丁长裤,裤脚高高挽至大腿,赤脚踏进浑浊水田,满腿沾满泥浆,胳膊、小腿布满蚊虫叮咬的密集红点点,又痒又肿,却没人敢停下手中农活。
农忙抢种,一寸光阴一寸粮,半点耽搁不得。
厨房内,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缓缓停歇,氤氲的烟火气缓缓散去。李翠英擦干净手上水渍,看着一旁默默收拾灶台的秦秀英,眼底藏着几分疑惑,压低了声音开口打探。
“秀英,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昨天高永贵买张德庆家肥猪亏大本的事,全村都传遍了!”
秦秀英闻言,窘迫地轻轻摇头,眉眼间带着常年内敛的怯懦。
“我真的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她性格温顺腼腆,嫁入张家十几年,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情安静本分,从不扎堆嚼舌根、串门扯闲话。村里的小媳妇嫁过来两三个月,就能混得熟门熟路、打成一片,家长里短事事通透,唯独她是全村最格格不入的异类。
平日里除了操持家务、照料三个女儿、打理家事,她能说上话的,也就李翠英、三嫂子代淑琴这两三个人,队上其余乡邻,几乎零交往。
看着她局促低头、眉眼羞怯的模样,李翠英也不再打趣,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将昨夜村里的风波细细道来。
“我跟你说实话,昨晚村里闹得沸沸扬扬!高永贵专程跑到张德青家里,高价买下他家的大肥猪,本想着借着你家德明现在的肉销路子,跟着赚一笔差价。”
“你难道忘记前阵子的旧事了,张德青家养了几头大肥猪,特意请王明远帮忙杀猪,打算趁着农忙乡下人缺肉,私下在村里售卖,赚几十块零花钱贴补家用。结果被你婆婆偷偷跑到乡政府举报,扣了个投机倒把的罪名!”
“最后猪被乡政府直接没收,还硬生生罚了二十块巨款!二十块,抵得上我家德平一个月的工价!”
就因为这件事,张德青一家彻底记恨上了李月菊,当夜就和张德全大打出手,锄头扁担乱飞,两个人头都打破流血,结了死仇!”
李翠英叹了口气,满是唏嘘感慨,道尽了乡下人情冷暖、人心刻薄。
“老话从来没错,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年头乡下地界,老实本分的人永远吃亏,心眼多、胆子野的,反倒能钻空子捞好处。”
秦秀英静静听着,手里收拾碗筷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满是震惊。她常年不问外事,从不知道村里背地里藏着这么多恩怨仇怨。
“再说高永贵这次,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翠英语速加快,把其中的门道全盘托出,细节清晰透彻。
“今早我家德平回来跟我说,高永贵昨晚按二百九十斤的毛猪重量买的猪,满心欢喜想着杀猪卖肉赚差价。可咱们乡下老规矩,毛猪出肉率顶多七两,二百九十斤毛猪,正常出肉两百来斤肉!”
“结果今天早上杀出来的净肉,足足少了三十斤,只剩一百七十斤!三十斤肉凭空蒸发,本钱直接砸进去,忙活一场,一分钱没赚,反倒彻底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