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还是站在那棵树底下。
他闺女出来的时候,是跑着出来的。跑到他跟前,站住,喘了两口气。
考完了。
考完了。
我妈在家做了饭。
那咱回去。
老周转过身,跟着她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找陈州。
陈州站在车边上。
陈老板。
我明天来上班。
您多歇一天。
不歇。老周说,歇着我心里不踏实。
他冲着陈州点了点头,又冲十几米外的姚厂长点了点头。姚厂长把手里的烟掐了,背过身去。
父女俩顺着人流往外走。女孩走在前面,老周落后半步,跟着。走到路口,女孩忽然回头,说了句什么。老周没听清,往前凑了凑。
陈州没听见那句话。
他只看见老周听完以后,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抬手,在他闺女头顶上摸了一把,摸完又赶紧收回来,像是怕弄乱她的头发。
回到仓库是五点半。
沈念念已经在了,蹲在门口择菜。她面前摆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一把空心菜,她一根一根地把老的那截掐掉。
看见陈州下车,她抬头。
你手怎么了。
划了一下。
我看的不是这个。她把菜放下,站起来,你这胶带是什么时候缠的。
上午。
谁给你缠的。
姚厂长。
他怎么知道你手上有伤。
他看见了。
沈念念走过来,抓起他的手。她捏着那圈胶带的两头,捏了捏,试松紧。
缠得太紧。
紧点好。
紧了血不通。她把胶带拆开,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松了一圈,他手劲大,他不知道你这儿有伤会胀。
缠完她拍了一下。
别沾水。
知道了。
你今天去哪儿了。
考场。
沈念念愣了一下。
谁的考场。
姚厂长厂里一个工人的闺女。
她了一声,蹲回去继续择菜。
择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我高考那年,我妈也去了。
陈州没接话。
她站在校门口,穿了她最好的一件衣服。沈念念说,那件衣服是她结婚时候做的,藏青色的,压了十几年。她穿上以后袖子紧,抬不起来,她就那么抬着胳膊站了一上午。
她掐掉一根菜的硬梗。
我当时觉得丢人。她说,我跟同学说那是我家邻居。
后来呢。
后来我考完了,出来找她,她还站在那儿。沈念念说,我说妈你回去吧,她说好。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塞给我一个苹果。
她把菜往盆里一扔。
那个苹果她揣了一上午,揣热了。
陈州看着她。
你跟她说过了吗。
说什么。
说那句丢人的事。
沈念念抬起头。
没说。她说,这个事怎么说。说我当年嫌你丢人?我说了她得难受多少年。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就想,等我自己挣钱了,我给她买件新衣服。她说,袖子得宽,抬得起来。
陈州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把车钥匙揣进兜里,蹲下去帮她择菜。她没拦。他择得很慢,一根一根,择错的比择对的多。
你别择了。
我择。
你择的不对。
那我学。
沈念念看了一眼他那只缠着胶带的手。
你手上有伤。
这只手不用。
他就用左手择,择得更慢。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盆里的菜择完了。沈念念端着盆去水管底下冲,冲了三遍。
陈州站在门口,看着外头。
巷子里有人在收摊,三轮车推过去,轱辘碾在石板上,咕噜咕噜。裁缝铺的吴姐从城东回来了一趟,站在门口跟人说话,说的是那边生意怎么样。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老周的号。老周没有手机,这个号是他闺女的。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还是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老周进厂门。
他先去更衣的柜子那儿,把那件白衬衫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叠的时候很仔细,袖子对齐,领子压平。叠完他关上柜门,从挂钩上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套上。
他进车间的时候,姚厂长正站在那台新冲床前头,准备开机。
看见老周进来,姚厂长把手放下了。
你来干什么。
上班。
你昨天说了多歇一天。
我说了我心里不踏实。
姚厂长看了他几秒钟,让开了半步。
老周走到机器前头,站好,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机身上。他按了一下按钮。
机器响了。
接着第二台,第三台。
三台机器都响起来的时候,节奏回来了。哐当,哐当,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拍,像两个人在抬东西,步子一致。
姚厂长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住,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盖着塑料布的破瓦。
塑料布还鼓着,昨天晚上又下了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