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高考那三天,厂长自己上了冲床

陈州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树底下那点阴凉往一边挪,挪到老周脚边的时候,他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重新搁在阴凉里。挪完他好像觉得不好,又退回去了。

九点四十,陈州要回厂里,老周不让。

你忙你的。

我不忙。

你忙。老周说,姚头一个人顶不了我那两台,他手生。

陈州笑了一下。

他跟我说他十九年前也是这么干的。

十九年前他压一个废一个。老周说,我听我师傅说过,说他那时候废料堆得比机器高。

他又补了一句:他师傅就是我师傅。

陈州没接话。

回厂里是十点半。姚厂长正在跟老李两个人抬一捆料,看见陈州进来,直起腰。

他还在那儿?

还在。

站着?

站着。

姚厂长把料放下,走到窗台边,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来回三趟。

这个老周。他忽然说,我这个厂,他是我师傅带出来的。他比我小四岁,但是他比我早进厂两年。我师傅死的那年,把这个厂交给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周在,这个厂就在。

陈州看着他。

我那时候二十二,不懂这句话。姚厂长说,我心想老周不就是个工人吗,工人哪儿都有。过了十年我才明白,师傅说的不是老周这个人,是老周这个手。有些活,只有他那个手干得出来,换别人干,干出来是死的。

他走到那台新冲床前头,伸手摸了摸机身。

所以我给他涨工资,我一年一年地涨。涨到三千二的时候,我老婆跟我急,说凭什么给他三千二。我说凭他一个人能顶两个半。我老婆不信,我就让她来看。她看了半天,看完没说话。

她现在还急吗。

不急了。姚厂长说,去年我闺女高考,老周……

他停住了。

您闺女?

姚厂长摆摆手,没往下说。

不说了。他说,干活。

下午两点,陈州又去了一趟。

第一场考完,学生往外涌。老周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在人堆里找。找了大概两分钟,他忽然把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陈州顺着看过去。

一个女孩从人堆里出来,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穿一件浅色的短袖。她出了校门,往左右看了看,看见那棵树,就走过来了。

你站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

你手上那是什么。她指着他手里的矿泉水。

老周把瓶子举起来看了看,像是才想起来。

我知道是水。你喝了吗。

喝了。

她伸手把瓶子拿过去,拧开,喝了两口,又递回来。

你喝。

老周接过去,喝了一口。

考得怎么样。他问。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后悔问了。

女孩把书包换了个肩。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没做完?

没做完。

差多少。

差两步。

老周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那瓶水,攥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

什么叫没事。

没做完就没做完。老周说,下午还有一场。

下午是英语。

英语你行。

你又不知道我行不行。

我知道。老周说,你小时候看动画片,跟着里头念,念得比我准。

女孩笑了一下,笑完又把脸绷起来。

爸,你回去吧。

我在这儿等。

你站着干什么。

我站着心里踏实。

女孩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那你去那边树荫底下,太阳晒。

这儿凉快。

这儿不凉快。

老周没说话,往树荫底下挪了两步。

陈州站在几米外,看着他们。

女孩进考场以后,老周回到原来那个位置站好。他没坐,一直站着。

陈州走过去。

周师傅,我车里有凳子。

不用。

您站一天腿受得了吗。

受得了。老周说,我站了十六年,一天十个钟头。

他顿了顿。

就是站着的时候想事。他说,站着没事干,就光想。

想什么。

想她小时候。老周说,她三岁那年,我在这个厂上班,她妈带着她来找我,站在门口,她穿着一双红皮鞋,鞋是她妈在地摊上买的,十八块。她看见我,跑过来,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没哭,爬起来接着跑。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看了看。

我那时候一个月六百八。他说,那双鞋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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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州没说话。

我这辈子,没给她买过什么好东西。

铁栅栏那边又响了铃。老周把话收住了,眼睛往里头看。

第二天,第三天。

陈州每天两趟,来回八十分钟。第二天姚厂长把那辆旧的三轮摩托骑了出来,说让老李去送一趟料,顺路。第三天姚厂长自己也去了,站在离老周十几米远的地方,没过去打招呼。

第三天下午四点十分,最后一门考完。

校门口乱成一团。家长往前涌,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拿着花。有个男的举着一束向日葵,举得老高,喊一个名字,喊得整条街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