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树底下那点阴凉往一边挪,挪到老周脚边的时候,他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重新搁在阴凉里。挪完他好像觉得不好,又退回去了。
九点四十,陈州要回厂里,老周不让。
你忙你的。
我不忙。
你忙。老周说,姚头一个人顶不了我那两台,他手生。
陈州笑了一下。
他跟我说他十九年前也是这么干的。
十九年前他压一个废一个。老周说,我听我师傅说过,说他那时候废料堆得比机器高。
他又补了一句:他师傅就是我师傅。
陈州没接话。
回厂里是十点半。姚厂长正在跟老李两个人抬一捆料,看见陈州进来,直起腰。
他还在那儿?
还在。
站着?
站着。
姚厂长把料放下,走到窗台边,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来回三趟。
这个老周。他忽然说,我这个厂,他是我师傅带出来的。他比我小四岁,但是他比我早进厂两年。我师傅死的那年,把这个厂交给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周在,这个厂就在。
陈州看着他。
我那时候二十二,不懂这句话。姚厂长说,我心想老周不就是个工人吗,工人哪儿都有。过了十年我才明白,师傅说的不是老周这个人,是老周这个手。有些活,只有他那个手干得出来,换别人干,干出来是死的。
他走到那台新冲床前头,伸手摸了摸机身。
所以我给他涨工资,我一年一年地涨。涨到三千二的时候,我老婆跟我急,说凭什么给他三千二。我说凭他一个人能顶两个半。我老婆不信,我就让她来看。她看了半天,看完没说话。
她现在还急吗。
不急了。姚厂长说,去年我闺女高考,老周……
他停住了。
您闺女?
姚厂长摆摆手,没往下说。
不说了。他说,干活。
下午两点,陈州又去了一趟。
第一场考完,学生往外涌。老周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在人堆里找。找了大概两分钟,他忽然把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陈州顺着看过去。
一个女孩从人堆里出来,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穿一件浅色的短袖。她出了校门,往左右看了看,看见那棵树,就走过来了。
你站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
你手上那是什么。她指着他手里的矿泉水。
老周把瓶子举起来看了看,像是才想起来。
我知道是水。你喝了吗。
喝了。
她伸手把瓶子拿过去,拧开,喝了两口,又递回来。
你喝。
老周接过去,喝了一口。
考得怎么样。他问。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后悔问了。
女孩把书包换了个肩。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没做完?
没做完。
差多少。
差两步。
老周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那瓶水,攥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
什么叫没事。
没做完就没做完。老周说,下午还有一场。
下午是英语。
英语你行。
你又不知道我行不行。
我知道。老周说,你小时候看动画片,跟着里头念,念得比我准。
女孩笑了一下,笑完又把脸绷起来。
爸,你回去吧。
我在这儿等。
你站着干什么。
我站着心里踏实。
女孩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那你去那边树荫底下,太阳晒。
这儿凉快。
这儿不凉快。
老周没说话,往树荫底下挪了两步。
陈州站在几米外,看着他们。
女孩进考场以后,老周回到原来那个位置站好。他没坐,一直站着。
陈州走过去。
周师傅,我车里有凳子。
不用。
您站一天腿受得了吗。
受得了。老周说,我站了十六年,一天十个钟头。
他顿了顿。
就是站着的时候想事。他说,站着没事干,就光想。
想什么。
想她小时候。老周说,她三岁那年,我在这个厂上班,她妈带着她来找我,站在门口,她穿着一双红皮鞋,鞋是她妈在地摊上买的,十八块。她看见我,跑过来,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没哭,爬起来接着跑。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看了看。
我那时候一个月六百八。他说,那双鞋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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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州没说话。
我这辈子,没给她买过什么好东西。
铁栅栏那边又响了铃。老周把话收住了,眼睛往里头看。
第二天,第三天。
陈州每天两趟,来回八十分钟。第二天姚厂长把那辆旧的三轮摩托骑了出来,说让老李去送一趟料,顺路。第三天姚厂长自己也去了,站在离老周十几米远的地方,没过去打招呼。
第三天下午四点十分,最后一门考完。
校门口乱成一团。家长往前涌,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拿着花。有个男的举着一束向日葵,举得老高,喊一个名字,喊得整条街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