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高考那三天,厂长自己上了冲床

姚厂长站在那台新冲床前头,左手送料,右手按按钮。

他开机器的姿势跟老周不一样。老周是侧着身子,肩膀松着,一只手搭在机身上,像扶着什么东西。姚厂长是正对着机器,两只肩膀耸起来,脖子往前探,整个人绷着。

陈州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他没看见。

第二声响过之后,姚厂长把料抽出来,看了看,扔进旁边的废料筐里。又送第二块。第二块压完,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也扔了。

废了?

姚厂长吓了一跳,回过头。

小陈。他把机器关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老周今天没来。

我知道。

我替他顶半天。姚厂长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我这手生了,压一个废一个。

他弯腰把废料筐踢出来,让陈州看。筐里有五个,三个变形,两个孔打偏了。

料温不够。他说,我等不及它烧热,一块接一块地上,上急了。老周不这样,老周上料之前先摸一下,摸着烫手才进。

您十九年前也是这么干的。

十九年前我是这么干的,十九年前我也废。姚厂长把筐推回去,手艺这个东西,撂下就长锈。

他从机器上退下来,走到窗台边端起搪瓷缸。缸里的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忽然问:

老周到考场了吗。

到了。

他进去没有?

没进去。陈州说,他在门口那棵树底下站着。

姚厂长了一声,没再问。

他把搪瓷缸放回窗台,放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缸底磕在水泥台上,响了一声。

小陈,你说这考试,考完了是不是就定了。

什么定了。

陈州没答。

姚厂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自己笑了笑。

我瞎问。他说,我不懂这个,我儿子当年没考上,第二年去广东了。

陈州这才想起来姚厂长有个儿子。他以前没提过。

那您儿子现在在广东做什么。

做模具。姚厂长说,跟我这个行当隔着一层,但是沾边。他去年回来过一趟,待了三天,第三天就走了。

为什么走得那么急。

他嫌这儿闷。姚厂长说,他说这个厂一年到头就这几个人,说的就这几句话,闷得慌。他说他那边一个车间两百人,中午吃饭排队都热闹。

他顿了顿。

我说热闹顶什么用,他说热闹顶饭吃。

车间里另外两台还在响。老李一个人在中间跑,跑得满头汗,看见陈州进来,隔着机器喊了声。

陈州抬起手,让他看见自己虎口上缠的纱布。

老李了一声。

姚厂长也看见了。

你手怎么了。

昨天搬货,让铁皮边划了一下。

缝了几针。

三针。

哪个医院。

诊所,就在巷子口。

姚厂长走过来,抓着他的手腕看了看。纱布是白的,边上已经洇出一圈黄,中间有一小块灰。

沾灰了。

搬箱子沾的。

大夫没跟你说别沾水?

说了。

那你搬。

不搬不行。

姚厂长松开手,转身从桌上拿来一卷胶带,扯了一段,绕着陈州的手缠了两圈,把纱布的边封住了。

这样能挡点灰。他说,回去以后别沾水,沾了就烂。我年轻时候这儿也缝过,缝完第二天就下水,烂了一个月,现在这道疤还在。

他把自己的手伸出来,虎口上果然有一道,白的,比陈州那道长。

陈州看着那道疤。

您那时候多大。

二十二。

怎么弄的。

跟人打架。姚厂长说,为了一个姑娘。

陈州愣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那姑娘嫁给别人了。姚厂长把胶带放回桌上,嫁的那个人,就是跟我打架那个。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走到门口去喊老李加料。

陈州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新缠的那圈胶带,白的,缠得很整齐。

考场在市里,开车四十分钟。

陈州到的时候是八点四十,考试九点开始。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家长挤在铁栅栏外头,一层一层的。有人举着伞,六月的太阳毒,伞撑起来一片一片的。有个老太太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最外圈,手里捻着佛珠,嘴一直在动。

老周在最靠边的一棵树底下。

他穿了件白衬衫,领子还是硬的,袖口的折痕都没压平。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儿,眼睛盯着校门里头。

陈州走过去。

周师傅。

老周回过头。

陈老板。

您怎么站这么远。

这儿凉快。

其实那儿不凉快,太阳正好斜着照过去。陈州没戳破。

水带了吗。

带了。老周拍了拍裤兜,鼓出来一块,三瓶。

您给自己带了吗。

我不用。

陈州从车里拿了两瓶下来,塞给他一瓶。老周接了,攥在手里,没拧开。

铁栅栏那边忽然骚动了一下。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接着一群学生从里头涌出来,往两边走。家长往前挤,喊名字的,挥手的,递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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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您不进去?

我不进去。他说,我进去了她紧张。

她知道您来了吗。

知道。老周说,昨天晚上我跟她说的。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我说我在外头等你,她没说话。

那就是答应了。

铃响了。

人群安静下来。栅栏那头,学生一个一个往里走,有人回头看,有人不回头。

老周攥着那瓶水,两只手换着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