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台冲床一响,整个车间的节奏就乱了。
原来两台,哐当,哐当,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拍,听着像两个人在抬东西,步子是一致的。现在三台,第三台快半拍,插在中间,把那两个人的步子全打乱了。
老周站在中间,左边一台,右边一台,身后一台。他先按左边,转身,按右边,再转回来按身后。转到第四趟的时候他自己笑了,说这跟他老家插秧差不多,一排三棵,手得快。
姚厂长站在门口看,看着看着,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了。
慢点。他喊。
慢不了。老周喊回来,一慢就堆料。
堆就堆着。
堆着就凉了。老周说,凉了压出来是废的。
姚厂长不吭气了。他走过去,站在老周旁边,伸手帮他把一摞料挪了个位置,挪完又退回来。退回来他也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老周的背。
陈州站在一边,看着那三台机器。
新开的那台是绿的,旧绿,跟原来那两台一个颜色,因为姚厂长让人用剩下的漆刷了一遍。一台一个色,看着闹心。他是这么说的。机器转起来的时候,机身抖,抖得比另外两台厉害,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在跟着颤。
九点十分,老全的车到了。
不是那辆前四后八,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停在小院里,下来两个人,老全在前,司机在后。老全穿的还是那件夹克,手里拎着那个黑包。
他站在院当中,先抬头看了看车间顶上那块盖着塑料布的破瓦。
那个瓦怎么不换。
换了两次,换了还漏。姚厂长迎出来,那块地方是个窝,水往那儿聚。
那你做个导流。老全说,拿铁皮做个斜坡,把水引到边上,引到墙外头去。一块铁皮二十块钱,两个钟头的事。
姚厂长愣了一下。
……我怎么没想到。
你在里头待了十九年,天天看见,就看不见了。老全说,我第一次来,一眼就看见了。
他迈步进了车间。
老全看厂,跟看货是一个路数。他不问产量,不问价格,也不看机器。他从门口进去,沿着墙根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地上。
走到第一个柱子那儿,他停下了,蹲下去。
柱子根上有一个配电箱,箱门开着一条缝,里头的线露出来,一撮,用黑胶布缠着。
这个。
姚厂长凑过来:那个是前年加了个风扇,临时接的。
临时接了两年。
……是。
老全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第二根柱子,柱子边上一个灭火器,红的,瓶身上落了一层灰。他伸手把灭火器提起来,颠倒看了一眼底下的压力表。
这个过期了。
哪年过期?
你自己看。老全把瓶子转过来,让他看那个表,指针在红区。红区就是没压力了,喷不出来。
姚厂长接过去,翻过来找那个年检标签。标签是黄纸的,边上卷了,字看不清。他拿袖子擦了两下。
零七年。
今年一零年。老全说,过期三年。
姚厂长没说话,把灭火器放回地上。放回去的时候他用的是两只手,动作很轻,像是怕它炸了。
老全继续走。
第三根柱子边上是那台新开的冲床。他站在机器前头,看了一分钟,围着走了一圈。
防护罩呢。
姚厂长的脸动了一下。
原来那两台有。他说,这台是旧的,买来的时候就没有。
那你做一个。
做过了。姚厂长指着墙边,在这儿,还没装。
墙边靠着一块铁板,弯成一个罩子的形状,边上钻了四个孔,孔里穿着铁丝,锈了。
为什么不装。
装了挡手。姚厂长说,老周嫌挡手,干活不利索。
老周嫌挡手。老全重复了一遍,转过身去找人。
老周正在三台机器中间转,听见有人叫他,擦了把汗过来。
周师傅,这个罩子,你为什么不装。
老周看了一眼姚厂长,又看了一眼老全。
挡手。他说。
挡哪儿。
上料的时候,手得伸进去一点。老周比划了一下,装了那个,我得绕一下,一趟多两秒。
一趟多两秒。老全说,你一天压多少趟。
三千多。
三千趟,一趟两秒,六千秒。老全说,一个半钟头。
老周不吭气了。
你一个半钟头挣多少钱。老全问。
一天一百一十,一个小时十四块。老周算了一下,一个半钟头二十一块。
二十一块。老全点点头,转过来看着姚厂长,姚老板,你一个工人的手指头,值多少钱。
姚厂长的脸红了。
他不是被人说中了才红的,他是被人这么算了一遍才红的。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嘴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
现在装。
现在装。
姚厂长转身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来,冲着车间里喊了一嗓子:都停一下!老李!拿扳手来!
那台新冲床停了。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两台老的还在响。老周站在中间,手还举在半空,举着举着放下了。
小主,
老李是新招的那个,二十几岁,瘦高,从角落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扳手。
四个人围着那台机器,把防护罩抬起来,对准孔位。孔位不对,差了半寸。老李拿锉刀锉,锉了七八下,孔扩大了,穿进去了。
装完是十点四十。
姚厂长自己试了一下,伸手进去拿料,绕了一下。
确实绕。
绕就绕。老全说,绕习惯了就快了。人这东西,什么都习惯。
他们从车间出来,回到院子里。姚厂长的搪瓷缸还在窗台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的。
全哥。他说,您今天来,是替小陈查我的。
不是替他查你。老全说,我是替我自己查你。
姚厂长一愣。
我一年从这儿走十万副。老全说,你要是出个事,停半个月,我这十万副上哪儿要去?我要是找别人,别人得重新开模,重新调,一个月都未必调得顺。我这边的工地等着货,等一天赔一天的钱。你说我是查你还是查我自己。
姚厂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您这话说得实在。
我从来不说虚的。老全说,虚的话我年轻时候说够了,说了三年,赔了三年。
他在院子中间站定,把整个厂又扫了一遍。
姚厂长在他后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全哥,您看了这一圈,到底怎么样。您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