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站在卷帘门口,没往里走。他先看了一眼墙上钉的那块木板,木板上用记号笔写着小陈五金,字是陈州自己写的,最后一笔拖出去了。他看完这块板,又低头看了一眼墙角码着的纸箱,看了两秒,才把脸转过来。
小陈在不在。
陈州从箱子后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就是。
那人没动。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陈州:一件工装,袖口开线了,从里头缝过一圈;一条牛仔裤,膝盖上印着两块灰;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他看完这些,又把眼睛抬回去,看陈州的脸。
你就是小陈?
多大了。
二十一。
那人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姓全。他把手里拎的黑包换到左手,伸出右手,青田的。电话里跟你谈了三个月,一直没见过面。
陈州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那只手很糙,掌心全是硬皮,握上去像抓住一把砂纸。
全哥。陈州说,货在里头,八千副,昨天晚上配齐的。
不急。老全摆摆手,我先看看。
他这才迈过门槛,走进来。
老全看货的方式,跟张工不一样。张工是抽箱、拆箱、拿螺丝刀拧。老全不拧。他先绕着那两垛纸箱走了一圈,走得慢,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伸手在一只箱子侧面按了按。
这箱子谁码的。
码得行。他说,角对得齐,底下垫了木板。有的人码箱子,底下直接落地,一场雨泡烂三箱。
他抽了一箱出来。最上头那箱他碰都没碰,伸手摸的是中间那一层,抽的时候箱子比他想的沉,他托了一下底才搁到地上。陈州在心里记了一下:这个人懂。
箱子撕开,老全没拿合页。他先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填在缝里的报纸,捏了捏。
报纸。
报纸。
为什么不用泡沫。
泡沫一副摊两分钱,报纸不要钱。陈州说,但是报纸得塞实,塞不实照样磕。我们塞完要晃,晃着响就重塞。
老全了一声,把报纸扒开,这才拿出合页。
他拿了三副,一字摆在水泥地上,蹲下去看。
看得很细。他先看页片的边,指甲沿着边刮了一圈。再看中轴的缝,把合页立起来对着光。最后他把三副合页一只一只抛起来,接住,掂重量。
三副一样沉。
一副一百四十五克。陈州说,正负两克。
老全抬头看他一眼。
你称过?
称过。陈州说,上回德清出了门吸的事以后,我进的每一批都抽称。副副过秤太慢,我抽三十副,三十副里有两副超差,这整批退回。
老全把三副合页收拢,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小陈。
你这价,能不能再让点。
陈州没马上答。他走到桌边,把账本翻开,推到老全面前。
全哥,您先看看这个。
老全凑过去看。那一页上记着:进价一块八五,运费一副摊一毛二,纸箱和报纸摊六分,人工一毛,退换计提两分,合计两块一毛五。右边一列是售价:一千副两块一,三千副一块九五,八千副一块九。
你这赚多少。
八千副,一副赚两毛五。陈州说,两千块。
两千块你干?
老全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您一个月走八千,一年走十万。陈州说,这两千块,我拿的是个长期。
老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你这话我三十年前说过。
您也干过?
我十六岁在温州鞋厂打工。老全把合页放回箱子里,自己找了个纸箱坐下,一个月二十八块,管住不管吃。我干了三年,攒了四百块,出来自己摆摊卖鞋带。
鞋带?
鞋带。他说,一双进价三分,卖一毛。我在温州汽车站门口摆的摊,一块木板搭在两只化肥袋上,木板上头摆一排,黑的白的,一天站十二个钟头,站到晚上腿肿,回去得用热水泡。一天卖六十双,赚四块二。那时候旁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她一天卖八十根,赚三块二,她还笑我,说小伙子你站一天还没我挣得多。我说你那八十根是夏天才有的,我这个一年到头都有。她就笑了,说也是。
那时候我就跟人家说,我这价不挣钱,我图的是回头客。
那后来呢。
后来我改卖扣子,再后来卖拉链,再后来卖五金。老全说,鞋带那个摊,我摆了两年就不摆了。不是因为不挣钱,是因为鞋带这东西,人家一辈子就买两回。扣子也是。我得找个东西,人家年年买。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
所以我懂你说的那个长期。他说,但是小陈,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讲情怀的。
我知道。
青田今年行情不好。老全说,几个工地压着款,我这边垫了三十多万。我下半年还得再压一批,压的就是你这个东西。所以我得跟你谈。
您说。
一块八。老全说,八千副,一块八。我一年跟你走十万副,你给我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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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州没说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块八,比进价一块八五还低五分,一副倒贴五分,八千副倒贴四百。一年十万副,倒贴五千。
全哥。他抬起头,这个价我不能接。
为什么。
因为我进价就一块八五。
你进价多少我不知道,你跟我说一块八五,也许是一块七呢。
您可以去临安问。陈州说,姚厂长那个厂,您要是有工夫,我陪您跑一趟。厂里八个人,两台冲床,现在要开第三台。一副合页他落一毛五,一年到头就指着这个。您让我压这五分,我压的不是他,是那十个人的饭。
老全抽着烟,没吭声。
价我不会降。陈州说,但是我能给您一样东西。
什么。
旺季优先。
老全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下半年要是货紧,我先给您。陈州说,八月到十月是旺季,装修的多,工地上赶工,那时候我一天能出多少是死的。这一万副给谁不给谁,我说了算。我给您。
你这话算数?
算数。
要是有人出更高的价呢。
我把他排在您后头。陈州说,价高我也不插队。谁先订的谁先拿,这是规矩。您要是信不过,我给您写一张纸,签个字,摁个手印都行。
老全把烟抽到根,摁灭在水泥地上。
你二十一岁。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人家跟我说这个,我听不懂。他说,我那时候觉得,谁给的钱多给谁,天经地义。
那您现在是听懂了?
我现在是吃过亏了。老全说,有一年旺季,我这边等着一批锁,厂家把货给了出价高的,我那批工地停了七天。七天,我赔了人家两万八。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一个道理,供货这回事,价是死的,人是活的。价低两分不要紧,人要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一块九就一块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