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松了一口气,笑了。
全哥,我还有个事跟您说。
你说。
我那个一年包换新,从今天起,对您也生效。陈州说,您卖出去的货,一年内非人为损坏,您直接给客户换,换完找我,我给您补。运费算我的。
老全站住了。
你疯了?
没疯。
你知道我这里面有多少是外地的小工头吗。老全说,他们买了货,装上去,用半年,坏了,他们能来找我要。我这批八千副,我散出去最少二十家。二十家里有一家出问题,你就得赔。
那就赔。
你赔得起?
赔不起也得赔。陈州说,全哥,您刚才说的那个道理,我反过来用一次。您供我的货,我要是让它们坏在工地上,坏在人家家里,人家骂的不是姚厂长,是您,也是我。我让您把心放肚子里,您卖我的货,出了事您不用自己扛。
老全看着他,看了很久。
外头有车按喇叭,按了两声。是老全带来的司机,在催。
小陈。
你今年二十一。
您说第三遍了。
我得说第三遍。老全说,因为我二十一岁的时候,我要是有你这一半的脑子,我今天不用开个前四后八跑这么远。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你那个副手呢?
副手?
就是刚才给我倒水的那个小伙子。
陈州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刘伟刚才进来过一趟,端了两杯水,放在桌上,一句话没说就出去了。
他叫刘伟。
他给我倒水的时候,手抖。老全说,杯子搁桌上的时候,磕了一下。
他紧张。
他不是紧张。老全说,他是怕洒了赔不起。我年轻时候给人端盘子,也是这么抖。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他一个月多少。
九百五。
少了。老全说,干你这个活,扛箱子的,一个月九百五,杭州这个价,你留不住人。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钻进驾驶室。车门关上,车发动,排气管冒了一股黑烟。
刘伟从后头探出脑袋来,看着车走远,才小声问:他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手抖。
我哪有手抖。
你抖了。
我就是怕那个杯子磕着。刘伟挠了挠头,那杯子是咱这儿最好的一个,就剩两个了。
陈州看了他一眼。
他让你涨工资。
老全。
刘伟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他……他凭什么管这个。
他说他年轻时候端盘子也这么抖。
刘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的指关节比同龄人粗一圈,虎口上有一道疤,是去年在火车站扛包的时候让铁皮划的。
九百五不少。他说,我在火车站扛包,好的时候一个月一千一,坏的时候六百。你这管饭,还管水。
水不值钱。
水值钱。刘伟说,夏天那会儿,我一天买两瓶,一瓶一块五,一个月九十。九十够我吃十顿。
陈州没说话。
你要是涨,我也不要。刘伟把袖子往上一撸,我先把这八千副装完。装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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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车装了两个半钟头。老全带来的那辆车是个前四后八,车厢长,但是巷子进不来,只能停在市场外头的大路上。液压车一趟六箱,推到路口,剩下的三十米靠人扛。
刘伟扛得最多。他把箱子往肩上一搁,手托着底,腰挺得笔直,一趟一趟的,脚底下走得稳。老全的司机在车厢里码,码到一半跳下来抽烟,看着刘伟一趟一趟过去,说:这小伙子行,比我们那边的搬运工利索。
他以前在火车站扛包。陈州说。
怪不得。
装到一半,天上飘起雨来。不大,毛毛细雨,但是落在新箱子上,纸箱一会儿就洇出一片深色。王建国从屋里冲出来,喊了一声盖塑料布,自己拽着一块塑料布就往外跑。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箱子盖上。盖完老全的司机从驾驶室里又拿出一块更大的,说这块给他们。
你车上带这个?
我们老板车上常年放着。司机说,三块。他说下雨天装货,淋一箱赔一箱的钱,能买十块塑料布。
雨下了一会儿就停了。太阳出来,纸箱上的水开始冒白气。
最后一箱抬上车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老全从驾驶室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过来。
尾款。
陈州接过来,捏了捏,没当场点。
您不点点?
晚上点。
你心真大。
上回您也没让我点。
老全笑了,笑完把脸收起来。
小陈,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别把所有人都往自己身上揽。
陈州站在那儿,没听明白。
我见过你这样的人。老全说,我年轻时候就是一个。厂里八个人,我觉得他们都是我兄弟,他们家里有事我管,他们孩子上学我管。这么干了十年,我厂子差点黄了。
为什么。
因为我管不了。老全说,我不是不管他们,我是管不过来。我要是把自己当成他们所有人的靠山,我这个靠山早晚有一天要塌。塌的时候,他们比我惨。
他往车厢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
你那个姚厂长,人不错。他给你兜百分之一,这百分之一是他自己的良心,不是你的本事。你要是真出了事,别指望良心能兜底。
那我指望什么。
指望你自己兜得住。老全说,兜不住的时候,别硬撑。硬撑的人我见得多了,撑到最后都是一口气上不来。
他爬上驾驶室,车门关上。
车窗摇下来一半,他从里头伸出头来。
下回我去临安,带你一起去。姚厂长那个厂,我也想看看。
我看看他值不值得你押这么多。
车走了。排气管冒了一股黑烟,慢慢拐出市场。
刘伟站在门口,还在挥手。
你又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