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得见就行。
王建国在旁边把塑料布叠起来,叠成方块,抱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本子。
尾款多少。
陈州把信封拆开,数了两遍。
一万五千二。
王建国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记完又划掉,重写了一遍。写完他抬头。
这个月回款齐了。
齐了?
齐了。王建国说,老全一万五千二,张工七千四月底才结,吴老板一千七百六已经到账,郑大头一千三,散单四千三。加起来,进来的三万零五百八。出去的:货款三万九,修机器和模具六千五,运费两千一。
差多少。
差一万六千八。王建国说,但是你手上有三万三,加上今天这一万五千二,是四万八千二。减掉出去的六万七千六……
他按了两下计算器。
剩负数两万。
你算错了。
我没算错。王建国把计算器转过来给他看,货款三万九是这十四天里要付的,不是今天一次付。你十五号付姚厂两万,十八号付临安那边一万二,二十号付七千。这三天分散开的,中间有回款进来。
那卡得住吗。
卡得住。王建国说,但是很紧。紧到什么程度呢?紧到你这个月要是再有一笔退货,你就得再刷一次信用卡。
陈州把信封揣进兜里。
那就不退货。
这话说得跟你不让它退似的。
我尽量。
晚上八点,沈念念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书,用一根绳子捆着,抱在胸前。她把书放在桌上,绳子解开,三本,摞在那儿。
陈州看了一眼封面:《教育学原理》《中国教育史》《教育心理学》。
你买了。
买了。
多少钱。
一百一十六。她说,我在旧书店买的,新的要二百四。
旧的有笔记吗。
她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蓝色圆珠笔写的,这个人考了两年没考上,笔记做得比我还好。
那你用他的。
我不用。她说,我得自己抄一遍。抄一遍我才记得住。
陈州看着那三本书。书脊都磨白了,有一本的封面卷了角,她拿手压了压,压不平。
念念。
我上回说了供你。
小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买旧的。
沈念念把书一本一本码齐,码成一个小垛。
因为我要自己攒。她说,你供我,我就不攒了。我不攒,我这个学就念得不踏实。我得让自己知道,这三年是我自己挣出来的,不是谁给我的。
那你要攒多少。
三年四万五。她说,我一个月家教八百八,一年按十个月算,八千八。三年两万六。不够。
差一万九。
差一万九。她说,所以我还得再找一份活。
什么活。
我打听过了。她说,学校图书馆招学生助理,一小时八块,一天干两小时,一个月四百八。还有,我们系有个老师的课题要人整理资料,按件算,一件两毛。
陈州看着她。
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六个。她说,够用了。我妈一天睡五个,睡了二十年。
陈州没说话。
你别这个表情。沈念念把书往他跟前推了推,我不是跟你诉苦。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知道我在干什么。你上回说了,以后什么事都第一个告诉你。
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行。她把绳子绕起来,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对了,那三顿炒粉,现在是几顿了?
你算。
四顿,上礼拜四顿。你拖了一个礼拜,利滚利,八顿。
你这是高利贷。
我这是复利。她说,我学教育的,我算得快。
她走了以后,陈州坐在桌前,把那三本书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本的扉页上,那个人写了名字和一个日期:二〇〇八年三月。下面还有一句:第三年了,最后一次。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他关了台灯,锁上门,往宿舍走。
走到楼底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涛发的。
我寄了。
陈州站住了。
寄了?
寄了。林涛回,我想了三天,想的是你说的那句。她收到以后会不会为难。我想明白了,她不会。她妈不拆她的快递。
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顾苗。
陈州笑了一下。
那就好。
那边隔了很久,又发来一条。
老陈,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她把书还给我了。
那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林涛说,醒了我就坐在床上,坐到天亮。
陈州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他打了三个字:早点睡。
打完他没发。他把这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一句别的。
书皮包得挺好。
他发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
然后就没了。
陈州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三楼那间亮着灯,窗帘拉着,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细的,直直的,一直照到楼底下的水泥地上。
他站了一会儿,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