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停了多久。
陈州伸手摸了一下机身,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灰是潮的,昨天夜里漏过雨,车间的顶上有一块瓦裂了,姚厂长拿塑料布盖着,风一吹就鼓起来。
姚厂长正在旁边拧螺丝,听见这句,手上的活没停。
零八年年底停的。
为什么停。
没人。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捶了两下腰,会开这个的就老周一个。老周一个人看两台,第三台开了也没人管。我也不想招生手,招进来教三个月,教完他跑了,我白教。
陈州绕着机器走了一圈。机身是绿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铸铁,锈成一片一片。他蹲下去看铭牌,字被油糊住了,擦了两下才看清:一九九七年,四十吨。比外头那两台还老。
这机器还能用吗。
能用。姚厂长说,冲床这东西,不用才坏。它搁了两年多,我每个月给它上一次油,擦一回。你听。
他走过去,合上电闸,按了一下按钮。机器闷响了一声,滑块落下去,又抬起来,空响,没有料。响完之后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那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的。
听着还行吧。姚厂长说。
听着像咳嗽。
老了都这样。他伸手把电闸拉下来,我也咳嗽。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姚厂长的搪瓷缸搁在窗台上,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缸口磕掉了一块,豁口磨得发亮。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的,他也没介意。
小陈,你今天来,不光是来看我这台破机器的吧。
我要两万二。
姚厂长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月?
一个月。陈州说,从下个月开始。老全那边追加到八千副,张工三期四千副固定,德清吴老板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们公司在临安还有一个工地,也要用,一个月八百副,先订半年。加上郑大头凑的那些,加上群里和淘宝上的散单,这个月我走了一万一千,下个月按一万八打底。
一万八。姚厂长把缸子放下,我这满打满算,两台冲床,八个人,一万五。
我知道。所以我来问这台。
姚厂长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看着院子中间那堆钢管。
开这台,得加人。他说,加两个。一个开机器,一个打磨。现在这个行情,一个熟手三千二,生手两千二,生手我还不用。两个熟手,一个月六千四,管不管饭?管饭再加八百。
模具要不要配?你那个暗装拉手的模具,现在只有一副,一天就那么多。再加一副,三千。
这台机器年头到了,轴承得换,油路得清,齿轮箱打开看看。修一次,少说两千。
姚厂长转过脸看他:你连价都不问?
我问了你也得报实价。陈州说,修多少你给我单子,我不还价。
姚厂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你小子跟我年轻时候一个德行。
那您年轻时候赔了没有。
赔了。姚厂长说,赔得裤子都没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管头,掂了掂,又扔回去。
零三年我扩过一回。他说,扩完赶上非典,八个人走了六个,剩俩跟我吃了一个月咸菜。那段日子我到现在做梦还梦见,梦见车间里没人,机器自己响,响一晚上。
这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回您不是一个人扛。陈州说,零三年是您自己押的全部身家,押完没人兜底。这回不一样,我这边有一万八的底量,是死的。就算哪个月掉到一万二,剩下的六千我自己吃,我不退货,也不压您的价。您这八个人,不,十个人,他们的饭碗有一半在我这儿。
姚厂长没接话。
您怕的是扩完没人要。陈州说,我怕的是我要了您给不出来。咱俩怕的不是一回事,但是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姚厂长蹲在那儿,蹲了很久。太阳往西斜了一点,把院子中间那堆钢管的影子拉长了。
小陈。
你押给我的那三万,我一分没动。他说,我把它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卡在我老婆那儿。我跟她说,这钱是人家押的,不是咱挣的,谁也不能动,你要动我先跟你急。
我知道。
你不知道。姚厂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要是真缺钱,那三万我早就动了。我厂里那点周转,最紧张的时候账上剩四百块,我都没动它。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这钱押给我,我没当它是白捡的。
陈州站在那儿,一时没说出话来。
车间里那两台冲床还在响,哐当,哐当,一下一下。老周从里头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姚头!这个料快没了!
知道了!姚厂长喊回去,又转过来,你等我一会儿。
他进屋去拿了个本子,出来的时候,老周也跟出来了。老周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手伸出来全是老茧,指甲缝里黑的,洗不掉。他看见陈州,点了点头,叫了声陈老板。
周师傅。陈州说,我听说这台机器就你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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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是能开。老周说,就是一个人看三台,我得上厕所。
那就去呗。
去了机器空转,费电。老周说,姚头心疼。
姚厂长在旁边啐了一口:我什么时候心疼过那点电。
你上个月还说,说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多八十。
那是八十块钱!姚厂长瞪他,八十块钱也是钱!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不吭气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蹭完还是黑的。
周师傅,你闺女今年高考?
老周愣了一下,看姚厂长。姚厂长说,我跟他说的。
老周说,六月考。
考得怎么样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我不敢问。我一问她就说还行,还行是多少我不知道。我老婆说别问,问了她紧张。我就不问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要是多开一台机器,一个月多六百。六百块,够她一个月生活费。她在市里念的高中,一个月六百刚够吃。
姚厂长在旁边听着,把脸转开了。
陈州说:那这台开。
老周抬起头看他。
我出钱修,我出钱加人。陈州说,周师傅,您多受累。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两个字:应该的。
他说完就转身进车间了,走得很快,进门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他自己笑了一声,揉了揉肩膀。
姚厂长看着他的背影,说:这人在这儿干了十六年,我从没见他跟谁要过一分钱。
那您怎么知道他闺女高考。
我看他抽的烟。姚厂长说,他以前抽两块五的,去年冬天改成两块的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两万。姚厂长说,你再押两万,我把这台开起来,加两个人,一副模具。产能从一万五提到两万二。超出的部分,还是一块八五,一年不变。
一万八五?
一万八五。姚厂长说,我算过账。加两个人一个月多七千二,多出来的七千副摊薄,一副成本多摊四毛三。机器和模具是一次性的,摊到这一年里,一副两分钱。总共多四毛五。我给你涨一毛,剩下的四毛我自己吃。
您为什么要涨这一毛。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我不是白帮你。姚厂长说,你押五万在我这儿,我给你涨一毛,这一毛是我认你的。你要是让我白干,我心里不踏实,我睡不着。
陈州笑了一下。
那您这觉睡得也太贵了。
贵也得睡。姚厂长把本子合上,我今年五十四,睡不好第二天手抖,手抖就出废品。我出不起废品。
两个人把数定了,写在一张纸上,签了字。姚厂长写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笔的,写完把纸折成两半,一半揣自己兜里,一半递给陈州。
下周三之前,钱得进我的账。他说,我好去订模具。模具厂那边要排单,晚了排到下个月。
周三。
你手上有多少?
陈州想了想:付完你这两万,还剩三万三。
三万三够你周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