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的时候,陈州正在卸货。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拿起来看。旺旺响了一声,紧接着响第二声、第三声。点开,是九张照片,一张接一张刷出来。
全是门吸。
墙上的,门后的,地砖上的。每一个都拆下来了,摆成一排拍照。照片拍得很近,能看见底座上的锈,黄褐色的一圈,从螺丝孔那儿往外洇,像有人在上面点了九个点。
底下一行字:
陈老板,你看看这个。去年腊月在你这儿拿的四百副,装在我们德清那个小区,现在有三十几个吸不住了,还有的锈成这样。我也不知道算谁的问题,你给看看。
陈州把九张照片一张一张看完。
看完他没回消息,先去翻账本。
王建国正蹲在地上捆箱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翻什么。
去年腊月,德清那个姓吴的。
吴老板?王建国把胶带撕断,他那个单子我记得。四百副门吸,一两二进的,卖两块二。腊月十九发的货。
进价一两二?
一两二。王建国说,那是老周介绍的一家小厂,临安边上,厂子小,但是便宜。咱们那时候姚厂长那边排不上单,临时从他那儿调的。
进了多少。
进了八百副,卖了六百二。德清这单四百,剩下的散着卖了。
利润多少。
一副赚一块,六百二副,赚六百二。王建国说完这句就停了,他抬起头,你要干嘛。
陈州没说话,把账本翻回那一页,看了很久。
老陈。
那批货不是姚厂长的。王建国站起来,姚厂长给你兜百分之一,那是兜他自己厂出的货。这批从别的厂调的,他不管。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换多少。
四百副全换。
王建国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捏着那卷胶带。
他只说三十几个坏了。
三十几个是看得见的。陈州把手机放下,剩下那三百七十个,我今晚睡不着。
你换四百副,一副按姚厂长那个价,一块八五,四百副七百四。运费你出,德清来回一趟,找个小货三百。再加上刘伟跟你跑一趟的人工,中午还得吃饭。王建国一样一样数,一千二。
一千二。
你那批货统共赚了六百二。
我知道。
你赔进去一千二,等于倒贴五百八。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他妈的。
我怎么了。
你跟我爹一样。王建国把胶带扔在桌上,他当年在厂里,有批螺丝出了事,人家来找,他也是这么干的。赔完那一笔,他在家里躺了三天,我妈骂了他三天。第四天他爬起来接着上班。
他顿了顿。
但是那年年底,那个厂又来找他订货,一订就是五年。
刘伟从外头进来,扛着一箱货。他把箱子放下,听完这几句,挠了挠头:哥,我听不懂那些账。但是我只坏三十个,你换四百个,这不是亏了吗。
那你还换。
刘伟想了想,说:那我跟你去卸。
你不用去。
我去。刘伟说,四百副我一个人扛不完,你一个人也扛不完。来回四个钟头,路上还能说会儿话。
陈州看着他,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开着金杯去德清。
车上刘伟一直问。
哥,那个姓吴的,会不会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就是……他自己装坏了,赖你。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是腊月拿的货,到现在四个月才来说。陈州扶着方向盘,真想赖你,早就来了。他忍了四个月,说明他自己也犹豫,怕开口伤了和气。
刘伟了一声。
再说,陈州说,他要真想赖,他不会拍九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好了拍。他拍这么细,是怕我说他讹人。
到了德清,小区在城边上,六栋楼,新交的房。吴老板在楼下等着,四十来岁,穿一件工装,手里拿着个本子。
看见金杯,他迎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