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
吴老板。
两个人握了手。吴老板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茧。
我带你上去看看。
先看两户就行。陈州说,看完我心里有数。
上了三楼。门开着,里头在装修。吴老板指着门后那个门吸:你看这个。
陈州蹲下去看。底座锈了,螺丝周围一圈黄。他伸手拽了拽,门吸还在,但是吸力明显弱了。门推过去,吸住,松手,门自己慢慢滑开一点。
这个不行了。他说。
还有这个。吴老板又指另一个。
陈州一个一个看。看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用看了。
什么意思?
四百副,我全换。陈州说,今天带来的就是新货,姚厂长厂里出的,一块八五的成本,比原来那个贵六毛五。新的我给你装上,旧的你拆下来给我,我拉回去。
吴老板愣住了。
全换?
全换。
我只说了三十几个。
我知道。陈州说,那三十几个是已经坏的。剩下那些,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坏。我要是只换三十个,剩下三百七十个就悬在你头上,也悬在我头上。我不干悬着的事。
小主,
吴老板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转过头,冲楼下喊了一声:老张!把人都叫上来!帮陈老板卸货!
楼梯上咚咚咚跑上来四五个人。
刘伟把车厢门拉开,开始往下搬。一箱,两箱,三箱。搬到第八箱的时候,吴老板自己伸手接了一箱。
陈老板。
运费多少,我出。
我出。
那不行。
我说了我出。陈州把最后一箱搬下来,吴老板,我那天在群里说了,一年之内坏了就换,运费我出。这话我说了就得算。
吴老板没再争。他蹲在旁边,看着那些人拆旧的、装新的,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我干了十四年装修,头一回见你这样的。
什么样的。
傻的。吴老板笑了,但是傻得让人放心。
从一号楼跑到六号楼,六层楼,一层四户。刘伟扛着箱子跟着,扛到第三栋的时候他后背全湿了,短袖贴在身上。一个老师傅看不过去,从家里拿了两条毛巾出来,一条给刘伟,一条给了陈州。
陈州没接。
你拿着。老师傅说,擦擦汗,别一会儿着凉。
他接了。毛巾是旧的,洗得发硬,但是干净。
吴老板在旁边跟着,一边走一边说:这个小区急,开发商赶着交房,我们腊月里连着干了二十天。装门吸那批活是临时抓的人,手艺糙,有的螺丝拧歪了,有的底座没贴平。所以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跟你说,我怕是我这边的问题。
你也别全揽。陈州说,我那批货进价两块一,便宜是有原因的。
装到下午三点,四百副换完。
旧门吸拆下来装了三个编织袋,沉甸甸的。刘伟把它们扛上车,扛完抹了把汗:哥,这些拉回去干嘛。
留着。
卖废铁?
不卖。陈州说,留着,以后给人看。这是我交的学费。
回去的路上,刘伟开车。陈州坐在副驾,手机一直响。
是群里。有人把这事捅出来了,是吴老板自己发的,发了一段话,配了九张新门吸的照片:
我腊月在陈老板这儿拿了四百副门吸,用了四个月,三十几个出问题。我今天跟他说了,他二话不说,四百副全换,运费他出,还免费装。我没给他钱,他也没让我写收据。我就说一句:以后我工地的五金,全从他这儿拿。
底下炸了。
那个四川的批发商,当初说你撑不过三个月的,这回第一个回:
……我服了。
江西的:陈老板,我下个月要三千副,先说一声。
湖南的:你这个保一年,是真的。我信了。
河南的:我上个月还骂你疯了,我错了。
陈州一条都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
省道两边的樟树叶子绿得发黑,风灌进来,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鼓起来。他伸手压了一下,压不住,索性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