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赔了多少。

一千二。

刘伟咂了咂嘴：一千二能买多少箱泡面。

很多箱。

那你心疼不。

心疼。

那你为什么还干。

陈州想了想，说：因为我在群里说过那句话。我要是今天赖了，那句话就成了放屁。以后没人信我。一千二买那句话，我觉得划算。

刘伟没再问。

开了很久，他忽然说：哥，我以前在火车站扛包，有个人也是这样的。

什么样。

他给人送货，送错了一箱，自己掏钱赔。赔完那天他跟我蹲在台阶上抽烟，我说你傻不傻。他说我不赔，下次人家不找我

刘伟顿了顿。

后来我就不在火车站干了，因为他说的那句话，火车站没人信。

回到杭州，天已经擦黑。

沈念念和她妈在仓库等着。她妈明天一早的车，今天是最后半天。

三个人坐在仓库门口。陈州把那三个编织袋卸下来，堆在墙角。

她妈看着那三个袋子：这是什么。

旧门吸。

换下来的？

换了四百个？

她妈站起来，走到那堆袋子跟前，蹲下去，解开一个袋口看了看。

里头全是锈了的门吸，黄乎乎的一堆。

她看了很久。

赔了多少。

一千二。

她妈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陈。

你这个钱，花得值。

陈州愣了一下。

我跟你三姨在杭州这两天，看了不少人。她妈说，市场里那些做生意的，一个个精得很，秤砣上都能刮出油来。你这一千二，买不来房子，买不来车，但是买来一样东西。

什么。

买来人家敢找你。她说，人家敢找你，你这店就倒不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站过柜台，那时候我们柜台有个规矩：客人拿回来换，不许问第二句。问了，人家下次就不来了。

那个当初说三天就倒闭的人，隔了很久又发了一条：陈老板，我做了十六年五金批发，我今天才知道我错在哪儿。我把客户当成一次买卖，你把客户当成回头的人。

底下没人接话。过了几分钟，安徽那个老客户回了一句：说得好。

沈念念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你又没问我。她妈看了女儿一眼，你从小就不爱听这些。

那天晚上，沈念念送她妈回旅馆。

陈州一个人在仓库里，把那三个编织袋拖到墙角最里头，摆好。

摆完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吴老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吴老板，那批旧的，我留着了。你要是哪天有空来杭州，我请你吃饭，顺便让你看看它们摆在哪儿。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关灯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三个袋子。

它们蹲在墙角，鼓鼓囊囊，黄褐色的一堆，像三个没人要的废品。但是陈州知道它们值多少钱：一千二百块，加上来回四个钟头的车，加上刘伟一后背的汗。

他把灯拉灭。

关卷帘门。锁上。

回去的路上，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一只猫从垃圾桶后面窜过去，灰的，瘦，尾巴朝天。

他上楼。开门。屋里黑的。他没开灯，走到窗前站住。

窗台上那盆多肉还在，绿尖在暗里看不清颜色。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

凉的，硬的，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