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全没马上答。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烟往上飘,飘到那块破瓦底下,被从缝里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他吐出一口气,说了四个字。
你在赌命。
姚厂长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车间里那两台冲床还在响,哐当,哐当。老周又回去了,一个人守着两台,跑得满头汗。
我这个厂开了十九年。姚厂长说,声音有点哑,没出过一次大事故。
十九年没出事,是因为你运气好。老全说,运气这个东西,跟钱一样,花一次少一次。你今年五十四,你还能赌几年。
我知道。姚厂长说,我这回扩,本来就怕。
怕你还扩。
怕也得扩。姚厂长抬起头,小陈押了五万在我这儿。他二十一岁,那五万是他全部的家底。我要是不扩,他那两万二的产能从哪儿来?他拿不出来,他那些客户就跑了。他客户跑了,他这店就黄了。他这店黄了,我这十个工人就得散。
他把烟头从老全手里拿过来,自己按灭在地上。
所以我也在赌。他说,我赌的不是机器的命,是这十个人的饭。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全忽然笑了。
姚老板。
我这个月从八千加到一万二。
姚厂长猛地抬起头。
多少?
一万二。老全说,从下个月起,一个月一万二千副。价不变,一块九。
你吃得下?
我吃得下。老全说,我今年在青田又接了个楼盘,六百套,年底交房。光那个盘子,一年就得走六千副。
姚厂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转过身,冲着车间里喊:
老周!
一万二!
里边没听明白,机器太响。老周关了一台,探出头来:什么?
这个老板,一个月要一万二千副!
老周了一声。他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完又蹭了两下。然后他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料,转身回去了。
老全看着他的背影。
他闺女今年高考。
我知道。
几月。
六月。
老全了一声,没再问。
他从黑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姚厂长。
这是我给你写的三条。
姚厂长接过来。纸上字不多,写得很大:
一、三台冲床全部装防护罩,旧的两台也得装,装完拍照。
二、配电箱换新的,走线走管,不许用胶布。这一条一个月内做完。
三、灭火器买四个,一年一检。我那儿认识做消防的,能拿批发价,一个省十五。
姚厂长看完,抬起头。
您怎么知道我不装。
我不知道。老全说,我写在纸上,是给你留个凭据。你要是不装,我这个纸就是我跟小陈说的证据,我说过你了,你不听,那我明年换厂。
姚厂长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您这人真不留情面。
留情面的人,最后都得跟着赔钱。老全把黑包合上,我跟你讲个事。零五年,我有个供货的厂,也是个小厂,我也去看了,也看出毛病了,我没说。为什么没说?因为我怕说了人家不高兴,人家不高兴就不给我便宜价。
后来呢。
后来那个厂出了事。老全说,一个女工,手让机器压了,四个指头。厂里赔了十八万,厂子当场就关了。我那批货,一半的订金已经付了,四万三,一分没要回来。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你不说,不是给人家留情面,是给自己埋雷。
姚厂长把那张纸折起来,折了两折,揣进上衣口袋。揣完他拍了拍那个口袋。
一个月。他说,一个月之内,这三条我全做到。您再来,要是有一条没做,我请您吃饭,我给您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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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行,头不用磕。老全说,磕头我又不能拿去卖钱。
姚厂长笑出了声。
十一点半,桑塔纳出了院子。陈州坐在副驾,老全在后头。
车子上了省道,两边是樟树。老全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把他夹克的衣角吹得鼓起来。
小陈。
你今天一上午没说话。
我在听。
听出什么了。
陈州想了想。
我听出来一件事。他说,您帮姚厂长,不是因为他可怜。
您是为了您自己。陈州说,他出事了,您的货就断了。
老全在后座上笑出了声。
你这小子。
我说错了?
你没说错。老全说,但是我只说对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老全把烟点着,抽了一口。
另一半是,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靠不住。他说,我十六岁出来,摆摊的时候被人骗过,进货的时候被人坑过,供我货的厂跑过两回。我今年五十一,我这三十五年,靠得住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姚厂长算一个?
他现在还不算。老全说,我今天才第一次见他。但是我看他给你兜那百分之一,我看他给你存那三万块钱,我看他那台停了两年多的机器还上油。这三条,不是装出来的。
那您算算我。
老全沉默了一下。
你嘛。他说,你还在考。
考多久。
考到我死那天。老全说,做生意这回事,一天不做了才算出结果。你今天考过了,明天还得考。
陈州转过头看他。
那您为什么现在就把量加了一万二。
因为我等不起。老全说,我要是等你考完了再加,那时候你的产能早让别人订光了。我先订上,我占着这个位置。至于你到时候交不交得出来,那是你的事。
您这么做有风险。
有风险。老全说,我做生意三十五年,哪一步没风险。你要是等没风险了再干,那你一辈子别干了。
车子过了那个长坡,开始往下走。陈州看着窗外,樟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一片一片闪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