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哥。
那四个字,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哪四个字。
您在赌命。
老全把烟抽完,把烟头摁在车上的烟灰缸里。
我没想。他说,我十九岁那年,我师傅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您师傅?
在鞋厂带我的那个。老全说,那年我在冲床边上干活,嫌挡手,把防护罩拆了。他看见了,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就把机器关了。关完他看着我,说了四个字。
也是这四个字?
也是这四个字。老全说,我当时不服气,我说我干了两年了,一次都没出过事。他说,你干两年没出事,是因为你运气好。运气这个东西,跟钱一样,花一次少一次。
陈州坐在前头,没回头,但是他知道老全在笑。
他那年四十九。老全说,第二年,他自己的手让机器压了。三个指头。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老全又说:他出事以后,我去看他。他躺在医院里,手上缠着纱布,看见我进来,他第一句话是问我,你那个罩子装回去了没有
您怎么说。
我说装回去了。
他信了吗。
他没信。老全说,他让我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我伸了。他看我的手,看了半天,看完他说,行,你手上没茧,说明你没干多久。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那防护罩装回去了,但是我没干活。老全说,他把机器关了以后,我就没再上过那台机器。我改去跑业务了。我这辈子干销售,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陈州没说话。
所以小陈。
我今天跟姚厂长说那四个字,我不是在教训他。老全说,我是在还我师傅的债。他还的时候没人听,我还的时候,好歹有人红了脸。
车子进了城,在仓库那条巷子口停下。陈州下车,老全也从后座下来。
小陈。
全哥。
一万二那个数,你回去跟你们那个记账的好好算算。老全说,算完给我个准信,能不能吃下。吃不下你就说吃不下,别硬撑。
吃得下。
你别答这么快。
我算过了。陈州说,姚厂长扩完是两万二。您一万二,张工四千,吴老板一千六,郑大头一千,散单三千。加起来两万零六。
还差一千四的余量。
那一千四是留给退货的。陈州说,万一哪批货出问题,我得有货顶上去。
老全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二十一。
您又说这个。
我得说。老全钻进车里,我每次见你都想说一遍。因为我二十一的时候,我连自己一个月挣多少都算不清。
车走了。
陈州站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往仓库走。
王建国正在门口卸货,看见他回来,把箱子往地上一搁。
怎么样。
一万二。
王建国把手里的单子放下了。
一个月?
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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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好几秒,他才弯下腰,把那个箱子重新抱起来,抱进屋。
抱完他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外头。
老陈。
这个月流水要上十万。
上不了。
上得了。王建国说,老全一万二,按一块九,两万两千八。张工四千,七千六。吴老板一千六,三千零四十。郑大头一千,两千二。散单算三千,六千。加起来四万一千六,这是出货。加上淘宝上的零售,加上门市的,这个月稳稳过四万五。
我说的是十万。
我说的是这个。王建国把手一摊,十万是下个月的事。
陈州笑了。
你想得倒远。
我不想远点,我这个月就得睡不着。王建国说,你睡得着,我睡不着。你押五万,我跟着你押一份工作。我这三十四岁的人,丢了这份,我上哪儿找工作去。
他顿了顿。
所以你别死。
我不死。
你可得保证。
我保证。陈州说,我保证不了天,我保证得了人。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把单子捡起来。
这话你跟姚厂长说过一遍了。
说过。
那你就再跟我说一遍。
傍晚,林涛来了一趟。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手机,把屏幕亮给陈州看。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书我收到了。谢谢。
陈州看完,抬头看他。
就这样?
就这样。
你回了吗。
回了。林涛把屏幕往上滑,我问她看没看。
她怎么说。
她说看了两页。
林涛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兜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老陈。
两页。
什么两页。
她看了两页。林涛说,我那本书,四百三十页。她看了两页。
陈州没说话。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林涛说,她不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