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再找。老全说,我跟你把这个事说明白,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背后来这一手。你要是生气,你现在骂我,我听着。
陈州站在巷子里,看着外头那条路。
我不生气。
你真不生气?
我真不生气。陈州说,全哥,您要是真挖走了,我还得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让他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小陈。
你这话,我三十五年前说不出来。老全说,我三十五年前要是听见有人挖我的人,我得骂街。
那您现在怎么不骂。
因为我骂过了。老全说,骂完人还是走了。
挂了电话,陈州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王建国从里头探出头。
谁的电话。
老全。
什么事。
他挖刘伟。
王建国了一声,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
一千八?
一千八。
王建国把头缩回去,没再问。
下午三点,刘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上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馒头,还有一小包榨菜。他把塑料袋搁在桌上,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到门口,开始打包。
打包的动作跟平时一样。撕胶带,封箱,压平,把箱子推到左边。推到第七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陈。
老全给你打电话了吧。
陈州正在贴面单,手上的动作没停。
打了。
他跟你说了。
说了。
刘伟把封箱器放下。
我还没答应他。
我知道。
我想了两天。
你慢慢想。
我不是在想去不去。刘伟说,我是在想,我要是去了,我怎么跟你说。
陈州把面单贴完,抬起头。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
没有。
刘伟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那双手的指关节比同龄人粗一圈,虎口上有一道疤,去年在火车站扛包让铁皮划的。
老陈。
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觉得我值多少钱。
陈州站在那儿,没马上答。
他走过去,在刘伟对面那张凳子上坐下。
你一个月搬多少箱。
四千一百。
上上个月呢。
三千二百。
你送了几趟货。
十一趟。
德清那趟,你一个人扛了多少箱。
一百六十。刘伟说,那天你也在。
我在。陈州说,我扛了七十。
刘伟没说话。
按市场价,搬运工扛一箱一毛五到两毛。你这个数,四千一百箱,算一毛八,七百三十八。送货十一趟,一趟二十,二百二。德清那趟另外算,五十。加一起一千零八。
刘伟抬起头。
那我拿的是九百五。
你拿的是九百五。陈州说,也就是说,你干的活值一千零八,我给你九百五。差五十八。
五十八不算多。
是不多。陈州说,但是这五十八是明面上的。还有几样我没算。
什么。
你在这儿不光搬货。陈州说,客户来了你倒水,走货的时候你点数,王建国不在你顶着记账,叶姐那批衣服是你一件一件搬到市场门口的。这些我都没给你算钱。
那些是我顺手干的。
顺手干的也是活。陈州说。
刘伟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老陈。
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知道。
我要是想跟你要钱,我上个月就开口了。他说,你给我九百五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个数比我在火车站挣得多。火车站好的时候一千一,坏的时候六百。你这个是死的,月月有。我那会儿觉得够了。
那现在呢。
现在老全给我一千八。
一千八你心动吗。
刘伟想了很久。
心动。他说,一千八,我一个月能寄一千五回家。我妈那个厂一个月一千八,我爸在工地一年回来两趟,一年寄回来一万二。我要是一个月寄一千五,一年一万八,比他们俩加起来还多。
他说完这句,把头低下去了。
但是我不会去。
为什么。
因为青田我不熟。刘伟说,我不认识路,不认识人,我去了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你这儿好歹有王建国,能跟我拌嘴。
陈州笑了。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那你要是去了,一年多挣一万。
一万。刘伟说,一万我挣得出来,但是那一年我得一个人待着。我在火车站扛包的时候,一年到头跟人说话不超过十句,那日子我过过,我不想再过一回。
小主,
他抬起头。
老陈,我今天问你那句话,不是要你给我涨钱。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在你眼里我到底值多少。刘伟说,你不说,我心里没底。我这个人从小就没底,我不知道我自己值多少钱。人家给我六百,我觉得我值六百;人家给我九百五,我觉得我值九百五;人家给我一千八,我又要觉得我值一千八了。
他把两只手摊开,看了看。
我想听你说个数。你说多少,我就记着这个数。往后谁再问我,我心里有个底。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人推着三轮车过去,喊了一声收废品,喊完没人应,就走了。
陈州站起来。
一千五。
刘伟抬起头。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