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陈州说,从下个月开始。
你不用给我这么多。
我不是给你,我是给这个岗位。陈州说,这个岗位现在干的活,值一千五。你干,你拿。换成别人干,别人也拿这么多。
刘伟坐在那儿,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一条。陈州说,明年的价我提前说了。明年你要是还在,一千八。后年两千。这个数我写下来,我给你一张纸。
你给我纸干什么。
给你底。陈州说,你刚才说你心里没底。那我给你写下来,你揣着。往后谁再挖你,你把这个纸拿出来,你让他看。
刘伟看着他。
老陈。
我要是拿了这一千五,我就更走不了了。
那就别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伟说,我是说,我拿了你的钱,我要是有一天走了,我得记着这个。
记着就记着。
我怕我记着记着就不走了。
陈州看着他。
那你就别走。他说,你要是哪天真想走了,你提前一个月告诉我,我找人。你要是不想走,你就好好干。这两个我都认。
刘伟把头低下去,很久没抬起来。
陈州走回桌前,把账本翻开,找到刘伟那一笔,用红笔在九百五上头画了一道,在旁边写了一千五。写完他把笔放下。
刘伟。
你那个本子呢。
在我枕头底下。
你拿来。
刘伟起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封皮卷了角,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写得歪。
陈州接过来,翻到写满的那一页后头,空白的第一页。
他在上头写:
七月起,一千五。明年一千八。后年两千。
写完他把本子递回去。
刘伟接过去,看着那三行字。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州都觉得他是不是看不懂。
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刘伟说,我在想,我要是明年这个时候再看这一页,我要是不在这儿了,我这脸往哪儿搁。
那就在这儿。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轻巧。
我不轻巧。陈州说,我这是跟你签了个合同,我要是不给你这个钱,你可以拿这个本子去找老全告我。
刘伟地一声笑了。
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后裤兜里,揣完拍了两下。
那我干活了。
干吧。
那天晚上刘伟走得很晚。
王建国八点走的,沈念念八点半走的,陈州九点十分关的卷帘门。他关到一半,看见里头的灯还亮着,刘伟还在打包。
你还不走。
这批明天早上要发。
明天早上发,你明天早上包。
明天早上来不及。刘伟说,圆通那小子八点半就到。
陈州没再劝。他把卷帘门重新拉上去,自己也进去,蹲在另一边包。
两个人包到十点。
包完三十七箱,码在门口,码成两垛。
刘伟把封箱器搁下,甩了两下手腕。
老陈。
我明天能不能晚来一个小时。
干嘛。
我去趟邮局。
寄什么。
刘伟说,我这个月还没寄。
陈州看了他一眼。
多少。
一千二。
你一个月一千五,寄一千二?
我吃饭花不了多少。刘伟说,我一天吃十块,一个月三百。剩下的我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刘伟说,先留着。
他把封箱器拿起来,走到货架那儿,开始归置明天要用的纸箱。归置完他关了灯,跟陈州一起出来。
巷子里已经黑了。对面裁缝铺的门关着,门上贴着那张纸:搬至城东市场三排,照常营业。
陈州锁门,落锁的时候响了一声。
两个人顺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刘伟忽然开口。
老陈。
老全那边,我自己跟他说。
我跟他说我不去,不是因为你给我涨了钱。刘伟说,是因为我这个人,到一个新地方就发怵。这个话我不好意思跟他说,我得想个别的说法。
你想什么说法。
我就说我在杭州习惯了。
这个说法就行。
刘伟把手插进兜里,反正他也不缺我一个。他那个库房,两千平,谁去都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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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两步,又说:
我就是琢磨着,他给我一千八,说明我不是只能扛包。
你本来就不是只能扛包。
我以前以为我只能扛包。刘伟说,我十九岁出来,在火车站扛了两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个扛包的命。
他停了一下。
今天你说一千五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咯噔什么。
咯噔的是,原来我这个活,是有人算过的。他说,以前没人给我算过这个账。火车站那边按趟给钱,扛一趟两毛,多扛多给,少扛少给。从来没有人算过我一个月扛了多少,值多少。
他把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往前走。
你今天给我算了,我心里就有个东西了。
什么东西。
他说。
陈州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路走到路口,刘伟往宿舍那边去,陈州往另一个方向。分开的时候刘伟挥了下手,挥完就走了。
陈州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仓库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卷帘门锁着,里头黑着。他站在门外,隔着那层铁皮,能听见里头有声音,是冰柜。压缩机在响,嗡嗡的,响一阵,停一阵。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二十到,刘伟已经在门口坐着了。
他脚边放着那个本子,摊开着,摊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用圆珠笔在上头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的。
陈州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写着:
七月,一千五。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新写的:
我要对得起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