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陈州来开门,卷帘门往上拉,拉到一半卡住了。
他使劲拽了一下,没动。蹲下去从缝里往里看,最靠门那垛纸箱倒了一角,塌下来压在门槛上。
他把手伸进去,把上面那两箱推正,再拉,门上去了。
门里头,过道没了。
四十平的地方,三面墙全是箱子,堆到一人半高,中间剩下一条缝,侧着身子能过,正着走不行。那辆液压车停在门边,被挤得贴着墙,轮子转不了。
王建国是七点四十来的。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这个月不是两万副吗。
两万二千六。
进多少。
进两万三。
走多少。
两万一。王建国把本子翻开又合上,那就是压了两千副在这儿。上个月的尾巴还没清,这个月的头又来了。
陈州侧着身子挤进去,把桌上那摞单子挪到窗台上。
姚厂长那边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三千。
下午三千到了放哪儿。
陈州没答。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里头那一屋子箱子。
王建国先开口:再租一间。
我知道。
隔壁那间空着,我昨天打听过了,二十平,六百。
六百。
六百。王建国说,你要是嫌贵,我再去问问巷子最里头那家,那家是民房,便宜,四百五,但是潮,纸箱放久了会软。
不能潮。
那就六百。
陈州在心里算了一遍。六百一个月,一年七千二。加上现在这间两千四,一年三万一千二。这个数他去年想都不敢想,现在听着居然不算什么了。
他自己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说。
那就租。
但是租了也没人。陈州说,你一个人记账,刘伟一个人搬,我一个人跑。再来三千副,咱仨得搬到半夜。
王建国看着他。
你要招人。
我要招人。
招几个。
先招两个。
王建国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笔,又把本子翻开。他翻开才发现没纸,就把笔夹在本子上,又揣回去了。
那你去写个招工的纸。
陈州找了张纸箱皮,撕成方的,拿记号笔在上头写。
写第一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写什么。
招工。
我知道写招工。他说,我是说,招什么工。
王建国想了想:搬运工。
搬运工三个字,人家一看就给人搬货的,一个月一千二,没人来。
那叫什么。
仓库管理员。
王建国笑了:你这个名头起得,跟坐办公室似的。
名字是给人看的。陈州说,活还是那些活。
他把笔按在纸箱皮上,一笔一笔写:
招仓库管理员两名。要求:能吃苦,认识字,会骑车优先。待遇面议。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待遇面议这四个字太空。他把这四个字划了,改成:月工资一千二,管一顿午饭。
王建国在旁边看着。
你写这个干什么。
让人家先看见。
你要是先写一千二,人家看了掉头就走。
那也是人家的事。陈州说,我先说清楚,省得来了再说,说完人家白跑一趟。
他把纸箱皮用图钉钉在门框上,钉了四个角。
九点十分,第一个人来了。
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穿一件蓝色的短袖,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她站在门口,先看了那张纸,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她抬头。
这个招工是你们贴的?
一个月一千二?
一千二。
管午饭?
管一顿。
她没马上说话。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
我姓孙。她说,我就住后头那个巷子,走路五分钟。
您以前干过什么。
我在饭店洗过碗。孙姐说,洗了三年,后来那饭店关了。后来我在一个服装厂钉扣子,钉了一年,那个厂搬走了。
您能搬箱子吗。
她说,一箱四十斤,我搬得动。我在饭店的时候,一箱盘子比这个沉。
陈州点了点头。
那您什么时候能上班。
孙姐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有个事得先说。
您说。
我孩子上二年级。她说,中午得接,学校十一点半放学,一点半上课。我得回去给他做饭。
那要多久。
来回走路二十分钟,做饭吃饭四十分钟。她说,一个钟头。
陈州在心里算了一下。中午一个钟头,这个时间正好是发货最忙的时候。
除了中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