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吹出来的是热风。
陈州站在梯子上码箱子,T恤贴在背上,拧一把能滴水。他把最上头那只箱子往里推了半寸,推不动,下来换了个角度,从侧面顶。
顶了三下,进去了。
他从梯子上下来,走到门口,把那件湿透了的T恤脱下来,搭在门把手上。
孙姐在里头打包,抬头看了一眼。
陈老板,你这样要感冒。
没事。
你这样肯定要感冒。她说,我儿子去年夏天就是这么弄的,光着膀子吹风扇,第二天发烧三十九度。
那我穿上。
你穿上也是湿的。孙姐把封箱器放下,从她那个布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我给你带了一件。
是一件旧的短袖,灰色的,领子松了。
这是我儿子的。她说,他今年长得快,穿不下了。你先将就。
陈州接过来。衣服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是压在箱底压出来的。
他套上了。衣服偏小,肩膀那儿绷着。
孙姐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小了。
小了点。
小了不少。她说,我儿子才八岁,比我矮半个头,你比他宽这么多。
那我脱了。
你别脱。她说,绷着也比光着强。
老方在墙角码货,一句话没说,码完他走过来,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件短袖,递给陈州。
穿我的。
那你呢。
我出汗少。老方说,我这个人不怎么出汗,我老婆说我身上没汗腺。
陈州接过来看了看。那件衣服是深蓝的,洗得发白,但是干净,叠得很整齐,袖口那儿的边压得笔直。
你叠得挺好。
我在纸箱厂叠了六年纸箱。老方说,叠衣服一个道理。
陈州把那件小的脱了,换上老方那件。大小正好。
孙姐把那件小的接过去,抖了抖,重新叠好,放回布袋里。
那我拿回去。她说,我儿子明年还能穿。
上午十点,陈州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他接了。
陈老板。
周师傅?
是我。老周的声音在那头,比平时响,我用我闺女的手机打的。
您说。
分数出来了。
陈州从梯子上下来,走到门口。
多少。
五百三十二。
过线了吗。
过了。老周说,二本线五百零八,她过了二十四分。
陈州站在门口,太阳晒在地上,白晃晃的。
周师傅,恭喜。
恭喜什么。老周在那头笑,笑得声音都变了,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这两天天天晚上睡不着,我就想着,要是差一分,我这个脸往哪儿搁。
差一分也不丢人。
丢人倒不丢人。老周说,就是我闺女得复读一年。复读一年,我又得多掏一年钱。
他顿了一下。
陈老板。
我跟你说了,你别笑话我。
您说。
分数出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哭了一场。
陈州没说话。
我老婆问我哭什么,我说我高兴。老周说,她也哭了。我闺女在旁边看着我们俩,说你们俩有病。
那她说得对。
她说得对。老周笑,她这孩子,跟我不一样,她心大。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有脚步声。
陈老板。
我闺女说,她想报杭州的学校。
那好啊。
好是好。老周说,但是杭州的学校,学费贵。
贵多少。
一年六千八,加上住宿,加上吃饭,一年得一万五。
陈州算了一下。老周一个月三千二,一年三万八千四。一万五是他小半年的工资。
周师傅。
姚厂长那边,我跟他说一声。
别别别。老周慌了,陈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不是要借钱。我这辈子没跟人借过钱,我也不会开这个口。
我知道您不是要借钱。
那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姚厂长说一声。陈州说,他那个厂,今年扩了,多走七千副。他那个心里有数。
陈老板。
您听我的。陈州说,这个话我不替您说,我自己说。我跟他说,你那个厂,今年多挣了多少,你自己算。
老周在那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那我给你寄点东西。
您寄什么。
我家里有花生。老周说,我自己种的,今年收了两百斤。我给你寄十斤。
十斤太多了。
不多。他说,十斤花生,装一袋,邮费十块钱。
陈州笑了。
那您寄。
我明天就去寄。老周说,寄之前我炒一半,炒的那半你直接吃,生的那半你自己炒。
你别嫌麻烦。
不麻烦。
挂了电话,陈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孙姐在里头喊:陈老板,这个是发德清还是德请?
陈州走进去。
什么德请。
孙姐把面单举起来,指着上头两个字。
这个字,是清还是请?
是清。三点水那个是清,言字旁那个是请。
孙姐把面单放下,我分不清这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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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怎么记。
我记三点水。她说,有三点水的是水,水清。言字旁的是说话,说话是请人。
陈州看着她。
这个办法挺好的。
是我自己想的。孙姐说,我那个孩子问我作业,我也这么教他。
老方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那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认这两个字。
孙姐愣了一下。
我教你?
你教。老方说,你那个办法好记。
孙姐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把面单拿起来,指着那两个字,一个一个给老方讲。
讲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