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是真想让那个数凑上。
我不是想让那个数凑上。王建国仰着头看着墙上的纸,我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在哪个位置。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去年这个时候,一个月卖一百副。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王建国说,你去年这个时候,连个仓库都没有,你在车库里摆了六个纸箱。
陈州没说话。
我记着呢。王建国说,我第一次来你那个车库,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敢进。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怕是干不长久。
那你现在怎么想。
我现在想,我那十分钟站得值。
十点半,沈念念来了。
她进门先看了墙上一眼。
那是什么。
什么账。
这个月的流水。
她走过去看。看了一会儿,她回头。
九万八千四百一。
那下面那一行是什么。
加上没发货的。
那还差四百四呢。
差四百四。陈州说。
沈念念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陈州。
我这个月的家教工资,八百八。
我知道。
我这个月只花了二百。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存着。她说,我要攒三年,攒四万五。
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
这六百八,你先拿去。
陈州愣住了。
你干什么。
我借给你。她说,你拿去进货,进四百四的货,让你的数凑上。
陈州站在那儿,没接。
念念。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那是你攒的书钱。
书钱明年再攒。她说,这个数今年只有一回。
这个数明年还会有的。
明年是明年的。沈念念说,今年这一回,就差四百四。你差四百四,你心里不难受吗。
陈州看着她。
难受。
那你拿着。
我不拿。
陈州。
你要是不拿,我明天就自己去买四百四的货,摆在门口,卖了算我的。
陈州笑了一下。
你买什么货。
我买合页。她说,我买多少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副一块八五。
你还知道进价。
我看了你那个本子。她说。
两个人站在那张纸底下,谁也没动。
王建国坐在凳子上,仰着头,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老方从里屋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个馒头,是孙姐早上蒸的,剩了两个。他把馒头放在桌上,走到墙边,看那张纸。
方哥。陈州说,你认得这个数吗。
老方凑近了看。
九万八千四百一。他念。
那下面呢。
九万九千五百六。
再下面。
还差四百四。
孙姐也过来了。她站在老方旁边,仰着头看那张纸。
这是什么。她问。
是数。
什么数。
是这个月的流水。老方说。
流水是什么。
老方想了想。
流水就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流水就是这个月卖了多少钱。陈州说。
孙姐了一声。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忽然伸出手指,指着最底下那一行。
这个四百四,我明天能挣出来吗。
陈州愣了一下。
您说。
我明天早来一个钟头。孙姐说,我多包一百个箱子。一百个箱子,能挣四百四吗。
王建国从凳子上下来了。
他站在那张纸底下,看看孙姐,看看老方,又看看陈州。
你们。
你们别这样。王建国说。
他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
图钉拔了四颗,他一颗一颗捏在手心里。
不钉了。他说。
为什么。
我本来是想让你知道你在哪个位置。王建国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账本里,现在我知道了,不用钉了。
那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我跟着的人是谁了。王建国说,去年我第一次去你那个车库,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这十分钟,我今年每天都在赚回来。
他把账本夹在胳肢窝里。
收工。
那天晚上陈州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关了风扇。风扇的叶片转了一夜加一天,关掉以后还在转,转了十几圈才停。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上有四个图钉眼,是王建国刚才钉的。四个眼很小,在一片白墙上,抬头才看得见。
他没撕,也没补。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他来开门。
孙姐已经在了,正在搬门口那垛箱子。她搬一趟,抹一把汗,搬一趟,抹一把汗。
老方在里头码。
陈州走进去,站在那条一人宽的过道里。
过道是老方留的。这个月,这条过道从没有堵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