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把最后一箱码完,退到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放不下了。
陈州从里头挤出来,跟他并排站着。
两间仓库,六十平,全满了。新租的那间靠墙码了两排,中间留了一条道,那是老方留的。老的那间更挤,箱子堆到一人半高,最上头那一层贴着天花板。
下午姚厂长那边来多少。
四千。
四千放哪儿。
垛在过道上。
那过道就没了。
垛完再从另一头开一条。老方说,码箱子这个事,跟下棋一样,你堵了这头,得从那头开。
陈州看了他一眼。
你还会下棋。
我不会。老方说,我听我爸说过,他爱下。
九点半,电话响了。
是个熟号,安徽的,姓马。马老板在阜阳做五金零售,去年冬天从客户群里找到陈州,先拿了八百副试,两个月零退货,三月份又拿了一千二。在群里属于最早那一批。
小陈。
马哥。
我这边有个急活。
您说。
县里一个中学翻新,暑假赶工,九月一号要开学。马老板说,他们要两千副合页,八月底之前得到。
陈州拿着手机,走到门口。
两千副。
两千。
八月底。
二十号之前最好。
陈州在心里过了一遍。八月的产能是两万二,老全一万二,张工四千,吴老板一千六,郑大头一千,散单三千。加起来两万零六。留给淘宝和门市的只有一千四。
马哥,两千副我拿不出来。
我知道你紧。马老板说,所以我加钱。
您加多少。
两块三。
陈州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全给的是一块九。两块三,一副多四毛,两千副多八百。
马哥。
你说。
价是价,排期是排期。陈州说,我八月的单排满了,您这个插不进去。
插不进去?
插不进去。
我加钱。
加钱也插不进去。
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小陈,我跟你说实话。马老板说,我这两千副,是给一个中学的。九月一号开学,学校的门装不上,那是要出事的。我不是拿来倒卖的。
我知道您不是倒卖的。
那你就匀给我。
陈州站在门口,看着巷子。有个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后头绑着一个煤气罐。
马哥。
我这个月排第一的是一个老客户,他一年跟我走十几万副。我上个月答应过他,旺季我优先给他。他那个货二十号发车。
那你匀我一千副也行。
一千副我也得从他那里挪。
我加钱你还挪不了?
挪不了。
马老板在那头叹了口气。
小陈,我跟你买了两年货。
一年半。
一年半。他说,我第一次拿你那八百副的时候,你的店才开张,你在群里发一条消息,一天没人回。是我第一个下的单。
陈州没说话。
我不是拿这个压你。马老板说,我就是跟你说,我在你这儿,算是老人了。
我知道。
那你就看着办。
电话挂了。
陈州站在门口,把手机攥在手里。
孙姐在里头打包,抬头看了一眼。
陈老板。
谁的电话。
一个客户。
他要什么。
要货。
那你给他。
给不了。
孙姐把封箱器放下。
为什么给不了。
排满了。
排满了就明天给。
明天也满了。
孙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打包。
她打包的动作慢了一点。
十一点半,马老板又打来了。
这回他没绕弯子。
小陈,我给你两块五。
马哥。
你不用马上答,你想一想。他说,两千副,两块五,五千块。你卖给那个老客户,两千副是三千八。你匀给我,你多挣一千二。
我不挣这一千二。
为什么不挣。
陈州站在门口,太阳照在地上,晃眼。
因为我说过排第一的是他。
你说过,你现在改口也行,他又不知道。
我知道。
那头又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钟,马老板说:
小陈,你这个人有毛病。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