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我在冲床旁边睡了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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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撑得住,货撑不住。

货撑不住,我就少接。

那老全那边呢。

姚厂长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给老全打电话,我跟他说清楚。他要是减量,他减。他要是换厂,他换。

他会换吗。

他不会。姚厂长说,他要换,上个月就换了。

那您为什么不跟他说。

因为我张不开这个嘴。姚厂长说,我这个岁数,跟一个比我小三岁的人说我干不了,我张不开。

他转身往车间走。

你也别管了。你今天晚上睡你的,明天早上起来,我给你个准信。

那天夜里,陈州又没睡好。

这回醒得早。机器十一点就停了,不是被晃的,是自己睁的眼。睁眼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车间里黑着,只有门口那盏灯亮着。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中间有个人影。

是姚厂长。他坐在那堆钢管上,手里拿着烟,烟头的火一明一灭。

陈州走过去。

您也睡不着。

我天天这个点醒。姚厂长说,我这个岁数就是这样,睡到两点准醒,醒了就睡不着。

陈州在他旁边的钢管上坐下。钢管是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有几颗,很稀。

小陈。

你那个发电机的事。

您别说了。

我得说。姚厂长把烟抽完,我刚才在床上算了一夜。

算出什么了。

算出来我这个月能交货。他说,我算过了,三台机器,一天按十个钟头算,去掉限电三个钟头,剩七个。七个钟头能压一万五千个。一个月二十五天,三十七万五千个。

那是满打满算。

我知道是满打满算。姚厂长说,所以我算了个八成,三十万个。老全一万二,张工四千,你那边散单四千,加起来两万。剩下的一万个是我的余量。

两万?

两万。他说,你要的两万二,我只能给两万。差两千。

陈州坐在那儿,看着黑着的车间。

两千我认。

你认?

我认。

那你不问问老全?

我问。陈州说,老全那边我少发两千,我跟他说清楚。

姚厂长把烟头摁在钢管上,摁灭了。

小陈。

你这个人不逼人。

我逼您有什么用。

有用。姚厂长说,你要是逼我,我就去借高利贷买发电机,买完我还不上,我这个厂就归人家了。

他站起来,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才直起腰。

睡吧。明天早上六点来电。

第三天早上,陈州走的时候,天刚亮。

姚厂长把他送到院门口。

那张床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你下回还睡。姚厂长说,我让老周把那块砖换一块,换个平的。

不用换,那块砖挺好。

换一块。姚厂长说,不平的砖,睡着晃动。

陈州笑了一下,拉开车门。

姚厂长。

老周师傅闺女那个事。

姚厂长愣了一下。

哪个事。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没有。

下来了。姚厂长说,杭州的,一个师范学校。学费一年六千八。

那他跟您说了吗。

他没说,是我问的。姚厂长说,我问完,第二天他跟我说,他说姚头,我这个月的工资能不能预支三个月。

您给了吗。

我给了。姚厂长说,我给了他四千。我跟他说这是厂里借他的,从工资里扣,一个月扣五百,扣八个月。

那他干吗。

他不要。姚厂长说,他说姚头,我不能借厂里的钱,我借了我在这个厂就抬不起头。

那您怎么办。

姚厂长把两只手插进兜里。

我说这是奖金。他说,我说你今年干的活比去年多,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

他信了没有我不知道。

陈州看着他。

姚厂长。

您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您这个人嘴硬。

姚厂长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那几道皱纹全往一处挤。

我嘴硬了十九年。他说,厂子就是这么撑下来的。

陈州上车,发动。

车子往院外倒,倒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从车窗里看回去。

姚厂长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举着,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车子拐上省道。

他开出去二里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昨天在车间里看见的那个小心手,那个字是歪的,最后一点甩出去很长。

他没跟老李说,也没跟姚厂长说。

他就这么记着。

一直记到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