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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撑得住,货撑不住。
货撑不住,我就少接。
那老全那边呢。
姚厂长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给老全打电话,我跟他说清楚。他要是减量,他减。他要是换厂,他换。
他会换吗。
他不会。姚厂长说,他要换,上个月就换了。
那您为什么不跟他说。
因为我张不开这个嘴。姚厂长说,我这个岁数,跟一个比我小三岁的人说我干不了,我张不开。
他转身往车间走。
你也别管了。你今天晚上睡你的,明天早上起来,我给你个准信。
那天夜里,陈州又没睡好。
这回醒得早。机器十一点就停了,不是被晃的,是自己睁的眼。睁眼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车间里黑着,只有门口那盏灯亮着。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中间有个人影。
是姚厂长。他坐在那堆钢管上,手里拿着烟,烟头的火一明一灭。
陈州走过去。
您也睡不着。
我天天这个点醒。姚厂长说,我这个岁数就是这样,睡到两点准醒,醒了就睡不着。
陈州在他旁边的钢管上坐下。钢管是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有几颗,很稀。
小陈。
你那个发电机的事。
您别说了。
我得说。姚厂长把烟抽完,我刚才在床上算了一夜。
算出什么了。
算出来我这个月能交货。他说,我算过了,三台机器,一天按十个钟头算,去掉限电三个钟头,剩七个。七个钟头能压一万五千个。一个月二十五天,三十七万五千个。
那是满打满算。
我知道是满打满算。姚厂长说,所以我算了个八成,三十万个。老全一万二,张工四千,你那边散单四千,加起来两万。剩下的一万个是我的余量。
两万?
两万。他说,你要的两万二,我只能给两万。差两千。
陈州坐在那儿,看着黑着的车间。
两千我认。
你认?
我认。
那你不问问老全?
我问。陈州说,老全那边我少发两千,我跟他说清楚。
姚厂长把烟头摁在钢管上,摁灭了。
小陈。
你这个人不逼人。
我逼您有什么用。
有用。姚厂长说,你要是逼我,我就去借高利贷买发电机,买完我还不上,我这个厂就归人家了。
他站起来,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才直起腰。
睡吧。明天早上六点来电。
第三天早上,陈州走的时候,天刚亮。
姚厂长把他送到院门口。
那张床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你下回还睡。姚厂长说,我让老周把那块砖换一块,换个平的。
不用换,那块砖挺好。
换一块。姚厂长说,不平的砖,睡着晃动。
陈州笑了一下,拉开车门。
姚厂长。
老周师傅闺女那个事。
姚厂长愣了一下。
哪个事。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没有。
下来了。姚厂长说,杭州的,一个师范学校。学费一年六千八。
那他跟您说了吗。
他没说,是我问的。姚厂长说,我问完,第二天他跟我说,他说姚头,我这个月的工资能不能预支三个月。
您给了吗。
我给了。姚厂长说,我给了他四千。我跟他说这是厂里借他的,从工资里扣,一个月扣五百,扣八个月。
那他干吗。
他不要。姚厂长说,他说姚头,我不能借厂里的钱,我借了我在这个厂就抬不起头。
那您怎么办。
姚厂长把两只手插进兜里。
我说这是奖金。他说,我说你今年干的活比去年多,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
他信了没有我不知道。
陈州看着他。
姚厂长。
您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您这个人嘴硬。
姚厂长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那几道皱纹全往一处挤。
我嘴硬了十九年。他说,厂子就是这么撑下来的。
陈州上车,发动。
车子往院外倒,倒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从车窗里看回去。
姚厂长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举着,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车子拐上省道。
他开出去二里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昨天在车间里看见的那个小心手,那个字是歪的,最后一点甩出去很长。
他没跟老李说,也没跟姚厂长说。
他就这么记着。
一直记到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