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我在冲床旁边睡了三夜

那你写它干什么。

我自己写的。老李说,我上回在这儿差点让铁屑崩着眼睛,我吓了一跳。我就想写个字,写着写着我就看见它了。

你看见它就不崩了?

崩不崩是另一回事。老李说,我看见它,我就慢一点。

姚厂长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他走到那台机器前头,蹲下去,看了看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进屋去了。进屋之前他擤了一下鼻子,擤得很响。

那天下午三点十分,停电了。

厂里这个闸没跳,是外头拉的。夏天用电高峰,这条线路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限电,限了半个月了。

三台机器同时停,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吓人,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老周站在机器跟前,手还举在半空,举了三秒才放下。

又停了。

姚厂长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墙上的钟。

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废多少。

废一千八。姚厂长说,这个月第八次了,八次就是一万四千个。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堆钢管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云,太阳白晃晃的。

我去供电所问过了。他说,他们说这条线路要改造,改造得等到年底。

年底?

年底。

那这半年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姚厂长说,我算了,要是天天这么停,我这个月交不出两万二。

陈州站在他旁边。

姚厂长。

您为什么不早说。

我跟你说了有什么用。

我帮您想办法。

姚厂长转过脸看他。

你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陈州说,但是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想强。

姚厂长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话,跟我师傅说过的一样。

您师傅也说过?

他说过。姚厂长说,那年厂里没活,他在院子里站着,站了一下午。我出去问他站什么,他说他在想办法。我说想出来了吗,他说没有。我说那你还站,他说两个人站总比一个人站强。

他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

那年他四十八。第二年他就出事了。

陈州没说话。

小陈,我跟你说实话。姚厂长抽了口烟,我这个厂,今年扩了,我心里是怕的。我怕的不是赔钱,我怕的是交不出货。你押了五万在我这儿,老全那边一年十几万副等着,我要是交不出来,你们俩都得跟着完蛋。

那您就早说。

我说了,你怎么办?你给我买发电机?

陈州愣了一下。

发电机?

我说着玩的。姚厂长摆摆手,一台能带三台冲床的发电机,得四五万。我买不起。

陈州站在那儿,没接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

四五万。他手上有多少?上个月流水九万八,利润两万七,扣掉房租、工资、进货,能动的大概四万。

四万,买一台发电机,那就一分不剩了。

而且这台发电机买来是给姚厂长用的,他自己一分好处没有。

他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脑子里转着这个数。

转了两分钟,他开口了。

姚厂长。

发电机多少钱。

我说了我买不起。

我问的是多少钱。

姚厂长把烟掐了。

二手的三万二,我打听过了。新的五万八。

柴油呢。

一天烧八十块的油。

陈州算了一下。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三个钟头的限电,一天能多压一千八百个,一个月五万四千个。

五万四千个,按一块八五算,是十万。

他站在那儿,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三遍。

姚厂长。

这个发电机,我出钱。

姚厂长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出钱买。陈州说,三万二的二手,我出。油钱我出一半,您出一半。

你出?

我出。

小陈,你手上有多少。

四万。

你买完就剩八千。

我知道。

姚厂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买了,你这个月就转不动了。姚厂长说,你转不动,你那儿四个人怎么办?你那个孙姐,那个老方,还有刘伟,他们等着你发工资。你为了我这儿,把你那边掏空了,那叫什么?那叫拆东墙补西墙。

我这八千够发工资。

这个月够,下个月呢。

下个月有回款。

回款要是晚呢。

陈州没说话。

姚厂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小陈,你听我一句。

您说。

我这个厂,十九年了,我撑过来了。他说,我零三年差点死,我也没跟人伸过手。我今年五十四,我还能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