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写它干什么。
我自己写的。老李说,我上回在这儿差点让铁屑崩着眼睛,我吓了一跳。我就想写个字,写着写着我就看见它了。
你看见它就不崩了?
崩不崩是另一回事。老李说,我看见它,我就慢一点。
姚厂长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他走到那台机器前头,蹲下去,看了看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进屋去了。进屋之前他擤了一下鼻子,擤得很响。
那天下午三点十分,停电了。
厂里这个闸没跳,是外头拉的。夏天用电高峰,这条线路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限电,限了半个月了。
三台机器同时停,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吓人,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老周站在机器跟前,手还举在半空,举了三秒才放下。
又停了。
姚厂长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墙上的钟。
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废多少。
废一千八。姚厂长说,这个月第八次了,八次就是一万四千个。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堆钢管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云,太阳白晃晃的。
我去供电所问过了。他说,他们说这条线路要改造,改造得等到年底。
年底?
年底。
那这半年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姚厂长说,我算了,要是天天这么停,我这个月交不出两万二。
陈州站在他旁边。
姚厂长。
您为什么不早说。
我跟你说了有什么用。
我帮您想办法。
姚厂长转过脸看他。
你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陈州说,但是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想强。
姚厂长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话,跟我师傅说过的一样。
您师傅也说过?
他说过。姚厂长说,那年厂里没活,他在院子里站着,站了一下午。我出去问他站什么,他说他在想办法。我说想出来了吗,他说没有。我说那你还站,他说两个人站总比一个人站强。
他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
那年他四十八。第二年他就出事了。
陈州没说话。
小陈,我跟你说实话。姚厂长抽了口烟,我这个厂,今年扩了,我心里是怕的。我怕的不是赔钱,我怕的是交不出货。你押了五万在我这儿,老全那边一年十几万副等着,我要是交不出来,你们俩都得跟着完蛋。
那您就早说。
我说了,你怎么办?你给我买发电机?
陈州愣了一下。
发电机?
我说着玩的。姚厂长摆摆手,一台能带三台冲床的发电机,得四五万。我买不起。
陈州站在那儿,没接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
四五万。他手上有多少?上个月流水九万八,利润两万七,扣掉房租、工资、进货,能动的大概四万。
四万,买一台发电机,那就一分不剩了。
而且这台发电机买来是给姚厂长用的,他自己一分好处没有。
他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脑子里转着这个数。
转了两分钟,他开口了。
姚厂长。
发电机多少钱。
我说了我买不起。
我问的是多少钱。
姚厂长把烟掐了。
二手的三万二,我打听过了。新的五万八。
柴油呢。
一天烧八十块的油。
陈州算了一下。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三个钟头的限电,一天能多压一千八百个,一个月五万四千个。
五万四千个,按一块八五算,是十万。
他站在那儿,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三遍。
姚厂长。
这个发电机,我出钱。
姚厂长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出钱买。陈州说,三万二的二手,我出。油钱我出一半,您出一半。
你出?
我出。
小陈,你手上有多少。
四万。
你买完就剩八千。
我知道。
姚厂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买了,你这个月就转不动了。姚厂长说,你转不动,你那儿四个人怎么办?你那个孙姐,那个老方,还有刘伟,他们等着你发工资。你为了我这儿,把你那边掏空了,那叫什么?那叫拆东墙补西墙。
我这八千够发工资。
这个月够,下个月呢。
下个月有回款。
回款要是晚呢。
陈州没说话。
姚厂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小陈,你听我一句。
您说。
我这个厂,十九年了,我撑过来了。他说,我零三年差点死,我也没跟人伸过手。我今年五十四,我还能撑。